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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 张峥 实习生 罗薇

“压力大的时候整夜睡不着。燃气机要是造不出来,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公司。”这句沉甸甸的话语,出自东方电气集团东方汽轮机有限公司清洁高效透平动力装备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田晓晶之口。

博士毕业后,田晓晶没有回到老家辽宁,而是跨越千里来到四川扎根。老一辈东汽人常念叨“中国一定要有自己的重型燃气轮机”,这句嘱托成了压在她肩头的重担。如今,她带领团队让国产F级燃机实现了从0到1的突破,被人民日报誉为“中国争气机”。日前,她荣获了第七届四川省“最美科技工作者”称号。面对荣誉,她淡然一笑:“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田晓晶 和G50在一起 摄影张峥

重型燃气轮机

亟须破局突围

“重型燃机的原理其实和飞机发动机相似。”在田晓晶眼中,重达80吨、长8米的G50重型燃气轮机宛如一台极具压迫感的“机甲怪兽”,飞机在天上飞,发动机需要轻巧,而重型燃机要追求地面持续且稳定的运行,需要被设计得更为“敦实”。这台庞然大物蕴含着惊人的能量:“每小时可发电5万度,按照一个家庭每天10度电的需求,足以满足5000个普通家庭一天的用电需求。”

然而,在G50问世之前,我国在300兆瓦F级燃机领域高度依赖进口,国内运行的300多台设备几乎来自美、德、日等国家。燃气轮机作为装备制造业“皇冠上的明珠”,直接关系到国家经济民生与能源安全的底层命脉,核心技术长期受制于人,成为巨大的隐患。为打破这一困境,国家自“十三五”期间便将其列为国家科技重大专项。


田晓晶供图

别人眼里的“铁坨坨”

她眼中的“老伙计”

如果说重型燃气轮机是装备制造业“皇冠上的明珠”,燃烧器就是这颗明珠的心脏。它负责在1400℃的高温和巨大的压力下,稳定地“吞吐”能量。用一位前辈的话来说,“这就像在十级狂风中去点燃一根蜡烛。”

在普通人眼中,这个笨重的“铁坨坨”浑身长满叶片,像一个巨大的纺锤,但在田晓晶及其团队的眼里,却是一个死磕了十几年的“老伙计”。他们关注它叶片之间毫米级别的间隙,关注它中心混合气体的比例,更把点燃它当成了不可推卸的使命。

在田晓晶接手50兆瓦燃机燃烧器研制任务时,中国在这一领域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设计规范,没有试验数据,国外技术严密封锁。2017年到2018年,是她和团队的“至暗时刻”。研发做了八九年仍无成果,前路未卜,团队一度只剩下4个人。面对国外严密的技术封锁,他们无法“偷师”,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泡在实验室里死磕,从一次次的失败中摸索。“没有专家的时候就把自己培养成专家,没有经验就用失败去试出经验来。”

为了攻克整机点火难题,田晓晶把“家”安在了试验台。她和团队连续奋战36个小时,眼睛布满血丝,嗓子因长时间在高噪音环境下说话而沙哑。排查50多项参数,迭代11版方案,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草图。最终,当那团蓝色的火焰在燃烧室稳定燃起,监控屏幕上的数据曲线趋于平稳,所有的付出都成了值得。


田晓晶和团队 受访者供图

从“天然气”到“纯氢”:

一场“心脏移植”手术

如果说50兆瓦燃机是“从无到有”的突破,那么转向氢气燃机的研制,则是田晓晶和团队的一次“自我革命”。

如今,全球能源竞争进入深水区。氢气,作为零碳排放的终极能源载体,其利用技术成为各国必争之地。但氢气燃机的研制难度,比天然气燃机高出数个量级。氢气的火焰传播速度是天然气的9倍,极易回火、爆炸,被业内称为“最难驯服的野兽”。

“从天然气到氢气,相当于给燃机做一次‘心脏移植手术’。”田晓晶深知其中的凶险。

2022年起,她便敏锐地预判了这一趋势,提前布局。面对氢气燃烧不稳定的难题,她带领团队进行了上百次机理试验。为了搞懂复杂的燃烧振荡机理,她与上海交通大学合作,参与翻译80万字的国际燃烧学经典著作。

功夫不负有心人。2025年世界清洁能源装备大会上,由田晓晶领衔研发的15兆瓦纯氢燃气轮机(G15H)正式发布。这是国内首台全自主F级纯氢重型燃气轮机,实现了“零碳燃烧+稳定高效”的双重突破。在氢气燃机的调试中,正是她对微小振动频率的敏锐察觉,帮助团队发现了热声振荡的隐患,并发明了特殊的抑制结构,让这台“吃”氢气的巨兽变得温顺可控。

尽管身处硬核的理工科领域,田晓晶却展现出了阳光健谈的一面。科研路上确实有牺牲,但“热爱可抵岁月漫长”。当把研发当成毕生想要去做的事情时,所有的付出便都有了意义。田晓晶用一句话总结他们的坚守:心怀强国梦,甘坐冷板凳,敢啃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