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认为,闲一日抵得寻常两日。
苏轼更直白,“无事以当贵”。所谓贵人,无非就是无事得闲。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世上样样事情都好玩,只是太多人不得闲去观赏。
闲又不止是身体忙。
“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身体总是在忙,但真到了没一刻停止,也未必。难得的是心闲。
一份工作再榨人,总得留时间给人吃饭睡觉。只现代可怕的是即时反馈:上头时时刻刻要追着。吃饭不能好好吃,睡觉不能好好睡。
以前忙八小时,闲八小时,睡觉八小时。如今上班忙不止八小时,下班又挂心,到睡觉都不得安寝。属于自己的时间更少。
所以要得闲,首要还是心。
心不闲,放了假还是不自由。心闲了,上班时摸鱼三心二意,看到窗外云鸟花虫竹柏水月,都是一刻愉悦。
要闲心,最重要的放下意义,毫无羞愧地摸鱼。
现代社会的上班——划一个地方曰单位,让大家按时集中扎堆,各自有个狭窄的工位,牺牲白天八小时或更长的时间做事——并不顺应人类天性。人会忍着要上班,也无非是因为在庞大而发达的社会体系里,找一个位置,付出劳动力和时间,发挥自己的社会技能,压抑自己的天然本性,换取满足自己身体或精神需求的物质资料。
工作本该,也只是,养活自己、愉悦自己的工具。
许多人追求高尚的精神享受,会自我说服,说工作是好的。我觉得不妨设一个简单的标准:
不挣钱你还肯去做的,就是志趣相投的事业;不挣钱你就肯定不去的,就是被迫上班。
哪有那么高贵的意义,时间换钱罢了。
人可以自我催眠,将不喜欢的工作夸大到很神圣的地步。但也可以选择适可而止,承认这玩意就是凑合便罢的事。
可以相信忘我工作挣取报酬大肆消费才是人生的意义,代价就是卷死自己。
也可以选择相信时间换钱得过且过能歇就歇是一种生活。
不闲,别人是你的主人。
闲时你才是自己的主人。
苏轼在松风亭,看见半山腰一个亭子,想上去休息,爬了半天快累死了;忽然脑子一转,“此地有什么歇不得处?”——为什么不就地坐下休息呢?
随时都可以摸鱼。
摸鱼的时候,你才是自己的主人。
小时候上学,老师总要求写作文“有意义的一天”。还记得自己如何写那些作文的诸位都知道:哪有那么多意义,都是大家绞尽脑汁附加的而已。
现在想来,最奢侈的就是:
“今日无事无意义”。
不用追究意义的那一刻,摸鱼的那一刻,闲下来的那一刻,才真属于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