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有大量的客户,你要负责任,你没有权力All in,主动进化就够了。”

《中国企业家》记者 闫俊文
见习编辑|李原 编辑|何伊凡

头图来源|受访者

SaaS已经死了吗?不用AI动手,SaaS公司有赞的创始人白鸦先手起刀落。

从2023年开始,有赞将UI设计师岗位数量从30多个缩减至3个;2024年7月,宣布阶段性取消HRBP岗位,不再设置“组织成长部”。“要用更先进的工具,让每个人以及整体提效;用更新的作业方式和流程,让组织更高效。”白鸦在内部邮件里说。

这两年,有赞在内部不断举办各类技术黑客松比赛,成立“AI使能部”,推行部门的“含硅率”考核——如果一个部门没有做AI相关的项目,那么绩效打分就会很低。

2026年,白鸦给予员工Token补贴,员工花多少,公司补贴多少。他同时发了一封“AI内部孵化邀请”的邮件,邀请员工内部创业,路演以及融资。

不过,改革不仅需要决心,也需要节奏。对于SaaS公司来说,变革难点在于,他们还有庞大的用户基本盘。

截至2025年底,有赞拥有5万多位商家客户,它们中既有微信电商、小红书等线上商家,也有美业、餐饮等线下客户。有赞每年有超过1000亿的直接交易额,间接服务着3000亿的订单。

有赞的竞争对手不仅有同行,还有层出不穷的Agent创业公司,后者没有包袱,速度更快,动作更猛。对此,白鸦的答案是“保底线”,而不是简单“All in”,以有用和效果为目标导向,不单纯追求最新的技术和体验。

“什么积累都没有,什么客户责任都不用承担的人,可以天天喊革命。当你有大量的客户,你要为这些客户承担责任,你没有权力All in。尤其当你认为这个趋势是5~10年的时候,主动进化就够了。”

白鸦选择不先从客户层面颠覆,也不做全公司层面的组织推倒重来,而是从几个部门、角色入手去完成进化。

“有赞有上千个工程师、产品、运营,如果这些人里有几个人,能把看到的机会变成一个独立产品——不是有赞的功能模块,而是一个能独立存活的AI产品,那会怎样?”白鸦在内部做了一个内部孵化器。“不是搞创新大赛,不是写PPT评奖,而是真金白银投资,真刀真枪创业。”

有赞创始人白鸦 来源:受访者



白鸦把怎么分钱也想清楚了:孵化期(前两个月)工资照发,一分不少,绩效奖金照常保底。项目没做成?回原部门,不影响绩效。如果跑出了PMF(产品市场匹配),那么提供两条路线:

路线A,按规模估值,团队占60%。“例如做到10万DAU,估值500万,团队分300万。”

路线B:按利润分红。扣除运营成本,首年毛利100%归团队。例如年收入200万,运营费100万,剩下100万全是团队的。人力成本由公司承担,不从毛利里扣除,分红年度兑现。

“留在牌桌上就可以了,哪有那么多All in,筹码少了才会All in。”白鸦说。

不追求变革上限,但要保证下限

这三年里,有赞做了智能客服、AI托管,以及各种“AI+有赞”的功能。但白鸦坦言,“大部分是在给老产品贴标签。不是AI Native(AI原生),是AI Decoration(AI装饰)。”

业务线上鼓励AI创新,做工作流程变革,产品线从GUI转向Agent智能体与Skill化,是有赞创新一张皮的两面。

工作流程上,AI首先颠覆的是产品经理、技术与运营等岗位之间的壁垒,消灭了大部分GUI的中间环节,用户不必在图标之间跳转,导航,可以一步找到结果。

“庸才找存在感,优秀的产品经理是要解决问题。”白鸦是移动互联网时期最著名的产品经理之一,曾在百度、阿里负责产品设计。

白鸦说,AI有点像20多年前刚进入互联网行业时,“一个产品经理+一个技术人员”就搞定了demo和UI,后来产品设计流程放大,20多个角色加入进来——现在,又回到了两个角色。

白鸦认为,产品经理的存在感不是变弱了,而是更强了,因为数据反馈效率变高了。产品经理解决一个任务,比过去的成本低了10倍。现在一周时间,白鸦可以解决很多事情。

AI也打破了市场调研、产品构想、UI设计、demo等的线性组织模式,转向并行工作。

以老客户复购为例,传统流程是,运营人员要先到CM数据库里找客户,然后给用户打标签,思考策略,再发给门店的导购。现在,通过营销Agent,一个动作就能直接完成。

有赞CTO胡冰告诉《中国企业家》,有赞正在将分散在电商、门店、新零售等各个业务线的研发整合起来,让研发从业务线分工变成职能分工,比如按商品交易、客户运营等分类。

在产品形态上,有赞在2025年下半年相继推出营销活动策划和执行Agent、营销内容Agent以及智能客服和销售数字员工等等。去年底,他们还内测上线了“加我AI推荐官”。

据《中国企业家》观察,这个速度比一些Agent创业公司要慢两到三个月。白鸦解释:“有效就不会出错,要先有效,然后才是创新,我不是为了创新而创新。”

白鸦表示:AI跑太快的话,创新成本不高,但试错成本高。在to B行业,做行业的引领者非常重要,但不能太过领先,因为to B是一个量入为出,“撅着屁股捡钢镚”的行业。

来源:视觉中国



白鸦的做法是先做试点,让一部分商家尝鲜,然后逐次推广,不追求上限,但要保证下限。比如AI销售智能体上线10个月,有几百个商家使用,才逐步推广。“我们更在乎AI产品能不能有用,而不是客户觉得没用,错了再来。”

为了让营销文案有“活人感”,白鸦也尝试了很多方法,除了流量转化率、打分等方法,有赞也采用了最“笨”的办法——招募了几百个志愿者,每周给他们发1000个AI写的文案和人写的文案,混一起,让人来评判一下哪个更有分享欲。

CTO的理性:拉回现实

今年4月,有赞财务部门的领导找白鸦抱怨报销系统难用,白鸦回了一句:财务的人可以用AI“手搓”一个。

“下个月开始,我只在你们自己做的系统里批。”他还举了人力资源部门的例子——有赞的一位HR用1000多元Token做了一套绩效考核系统,而过去每年采购同类系统要花17万元。

安全、合规问题要怎么办?白鸦的回答很直接:我们又不是一个上万人的公司,财务报销、绩效考核、行政资产盘点能错到哪里去?付出一点成本就好了。

这种近乎“激进”的判断,放在三年前的胡冰看来,是要打问号的。2023年,白鸦就拨给胡冰一笔钱,想把公司研发岗全部转成全栈工程师——取消前端、后端、算法的职能分工,要求每个人具备从需求分析、界面开发、接口逻辑、数据库设计到部署运维的端到端交付能力。

“我当时就说不行。”胡冰回忆。但他的“不行”,不是抗拒方向,而是基于工程现实的提醒:组织能力、人才结构、协作方式都还没准备好,硬推会塌。这正是CTO的职责——不是替CEO兴奋,而是替他算账。

而白鸦的回应是:“还是要先让这个事发生,有了问题,再去解决问题。”

事实证明,方向是对的。到2026年回看,研发岗转向全栈已是势不可挡的潮流。但更关键的是,当方向被验证后,胡冰没有停留在“我早说过有风险”,而是迅速从质疑者切换成最坚定的兑现者。

有赞也踩过坑。2025年Agent刚火时,胡冰找了一家大模型公司合作,由有赞提供数据,结果双方步调不一致,白白浪费了时间。这次失败也让他认清:核心能力不能外包,最终团队转向开源模型,重新摸索出自己的Agent路径。

来源:AI生成



如今,胡冰正带队把有赞的SaaS产品、工具、数据库全部Skill化。有赞已开放的8000个API调用端口,他们计划逐一Skill化、CLI化,让AI能够直接集成和调用——把“AI能用有赞”从一句愿景,落成一套确定的工程标准。

这会不会动摇SaaS订阅付费的根基?

胡冰的回答很务实:第一,内部研发效率变高,会让产品迭代加快;第二,开放性更好,用户直接接入即可。而那些白鸦口中的“安全合规”问题,胡冰选择通过Skill化的方式系统解决——先让事发生,出了问题再解决,而不是因为可能的问题就阻止变化。

变革当中,创始人如何带动高管一起奔跑?白鸦的做法是,把精力放在最重要的几个人身上,比如负责研发、产品、销售的人,“这几个人的精力在哪里,资源就在哪里,钱就在哪里,机会就在哪里”。

至于行动缓慢的高管,白鸦直截了当地告诉《中国企业家》:自己120%的精力都在优秀的人身上,不优秀的人,“我管不了,他抗拒不抗拒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的奖金激励、调薪全都会倾斜给优秀的人,他业绩好,学习了更多的能力,把AI工具用得更好,就有更多的奖金和升职的机会”。

销售仍然必不可少

产品、营销和服务是一个to B公司的三个最重要的能力。白鸦曾说,SaaS公司是拼“木桶短板”的游戏,每一个业务都需要分别经历3~5年时间建设产品、营销、服务三个能力。

2025年年底,有赞增加了400多名销售,销售是有赞这两年唯一人员数量扩张的部门,这有点“反直觉”。截止到2026年3月,有赞已经在6个重点城市,拥有超过1000名直属销售和服务人员;在90多个城市,管理着超过1500名渠道的销售和服务人员。

白鸦将“销售网络”视为有赞的核心家底之一,他告诉《中国企业家》,“我不相信在中国,企业买一个2万块钱的东西,是不用销售上门的。”

对于新一代的AI创业者而言,一旦跑通面向to B的PMF,如何建立规模化的销售网络是个大问题,技术和产品的最终要义始终是“卖出去”。

白鸦预计,有赞智能体和数字员工的Token消耗费、智能效果服务费2026年预计将超过1亿元;而带来的订阅费等关联收入,将超过数亿元。

从2012年创业到今天,14年时间里,白鸦见过了太多“革命”与“被革命”,比如微信与淘宝2013年“断链”,有赞果断选择深耕微信生态,从而崛起为“微信电商第一股”。巅峰时,有赞曾占据了快手接近一半的商家和交易额。但2021年,快手决定摆脱对有赞的依赖,自建商家服务体系,随即而来的是有赞巨额亏损和市值滑坡。

白鸦收藏了一台1998年上市的苹果iMac G3原型机。摄影:闫俊文



“过去,我们没有筹码,所以要跟每一个平台去谈,现在,我们有了筹码。只是我的筹码没有平台多而已,我在牌桌上,就不存在你一脚把我踢了的情况。”白鸦说。

白鸦相信,在AI时代,有赞拥有数万个优质的商家客户和大量交易数据,基于此打造的更开放的SaaS系统,将让有赞更有底气和平台讨论如何互通。

所以,回到开头的问题,SaaS死了吗?

白鸦看到的节奏和外界感受不同。“我在2023年觉得AI马上到来,结果搞了3年,到2026年才有真正的东西落地。”

但SaaS确实已经不再是站在舞台中央的角色了。今年3月,《中国企业家》记者前往杭州参加一个AI活动,年轻的AI创业者们激情澎湃,炮火直指阿里巴巴、腾讯等巨头,豪言机会属于年轻人。

但让人意外的是,他们唯独对中国的SaaS创业者保持敬意,一位AI创业者有点哽咽,他说:“很感谢过去10年中国的SaaS创业者,他们亏了很多钱,帮中国中小微企业完成了信息化到数字化的跨越。只有数字化才能有智能化,新生代AI公司也才得以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记者将这番话讲给白鸦听,白鸦只是笑笑,他一边倒茶,一边说:“我们这些SaaS企业至少告诉了商家,想数字化,你得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