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傅一波

一辆跨省运输冻品的货车,为何出现不合常理的偏航?张天想不明白。

2023年7月,那车从湖南长沙出发的货,按原定路线是走沪陕高速,途经湖北、山西,最终抵达甘肃兰州,但结果是偏离路线100多公里,停在了河南南阳的高速路口。

车出发后第二天,张天接到送货司机的电话:“货被市监(指市场监管部门)扣了,他们让你(货主)过来处理。”

车上运的是鸡爪冻品,他从其他地方花了30万拍卖而来,本来想以50万再卖出去,以快进快出的方式赚点差价,“想着有利润就赶紧脱手了”。


南阳冻货市场内,一辆待运输货物的冷藏车 图源:时代周报记者 傅一波

没承想,在运输过程出意外了。

挂电话后,张天很难再与司机取得联系。等待于事无补,他只能从山东跑到南阳要货。当地市场监督管理局工作人员告诉他,货物缺少检验检疫文件,手续不全无法放行。

再后来,他听说货被拍卖了。这个过程前后不到3个月。

有类似经历的货主不在少数。

据封面新闻报道,2023年7月-8月,南阳市市场监管局在47天内查扣24辆冷链货车,213吨冻货以“无主货物”名义拍卖。此外,周边的邓州市、泌阳县也有类似的货车偏航事件,冻货同样以“无主货物”为由被拍卖。

跨省运输路线原本清晰,众多司机不辞劳顿、不约而同选择在豫南“拐弯”,而当地执法人员总能“恰好”将这些货车精准查扣。这样一条冷链运输线路,如何一步步被异化成一张精心绘制的捕猎网?

谜底正在浮出水面。日前,河南成立省级工作专班,由市场监管、公安、纪检监察多部门联合组成,针对泌阳县及周边多地冻货查扣乱象开展提级调查。

7月上旬,时代周报记者赶赴河南,前往泌阳、南阳、郑州三地调查,采访十余名货车司机、货主、冻货销售商家,梳理出一条定向接单、预谋偏航、举报扣货、低价拍卖、回流市场的灰色利益链。

这条灰色利益链环环相扣,精准卡点。货物手续原本存在的缺陷被放大,让货主陷入维权即自曝的两难困境。深谙其道的司机拿捏货主的这一担忧,肆无忌惮地绕过平台监管,而后偏航、“卷货”跑路。

有知情者还向时代周报记者透露,有司机与竞拍商家达成“默契分工”。商家低价竞拍,谋求差价,并付给司机高于运费数倍的报酬。背后亦有当地执法者参与其中,形成合谋,共同操作这些偏航货车的方向盘。

筛选“猎物”:三种冻货与特定发货地

张天反复回想,他和司机第一次打电话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对方先问货品,再问重量,最后顺理成章地提出加微信沟通。

后来他意识到,电话接通那一刻起,自己或许进入了被精心筛选的流程。

这一灰色产业链,始于一单单看似普通的平台货运订单。在熟谙门道的司机们眼中,这不是简单的运输合同,而是待变现的猎物。

每天,海量冻品经由陆路运向全国各地。货主、司机习惯在运满满平台上找车、找单。货主关心运费,司机关注货品和发货地。

51岁的王友和跑货运将近30年,熟悉这行的门道,算得上老资格。他说,像进口的牛副产品、猪副产品、鸡爪,这三种冻货的冷链运输最容易被盯上。

其原因在于,真正决定一单货有没有价值的,不只是货物本身,而是手续。上述冻货如有检验检疫证明和报关单、清关单,就算作“正关货”。


正关货所附带的检疫证明 图源:受访者

但如果发货地是在沿海的两广、福建等地,手续又不齐全的,就有可能是走私货,业内俗称“漂货”。这些货在运输过程中发生意外,货主为求自保,大概率不会声张。

深谙其道的司机一般通过平台与货主取得联系,确定货物品类、重量等信息。如果是上述三种冻货品类,司机会再确定这些货物是否手续齐全。

“符合这些条件的货品和发货地,司机可能会动起‘卷货’的心思。甚至有的司机专门在运满满平台盯着这些订单。”王友和说。

司机与货主联系后,双方沟通运费及货物详情。

张天遭遇就是如此。他在运满满平台发布冻货运输订单。很快,就有司机主动联系他,询问货物的情况。对方迅速抛出一个看起来“双赢”的提议:加微信或换手机号直接沟通。这样不仅“方便对接细节”,还能省去平台抽成,运费好商量。


运满满货主端的线下支付页面 图源:受访者

这番说法,实际另有目的。

按平台规则,运满满会对运输货单给出参考价格,并根据运价收取最低3%的技术服务费。司机声称,私下支付可以省去平台服务费,因此运价可以做出让步,货主也可省去部分费用。


运满满司机端的结算页面,在此单中服务费以3%来计算 图源:受访者

考虑到订单不受支付方式限制,货主仍可以在平台上监控订单,张天同意了司机私下联系的要求,“想着大家都能省点钱,也是体谅司机,才同意私下支付运费”。

所谓“私下支付可以省去平台服务费”,与真实情况不相符。实际上,这笔服务费在司机抢单时就已收取。也就是说,司机要与货主取得联系或是获得该张订单,先向平台支付一笔服务费。除非货主主动取消订单,否则该笔费用不会退回。

司机主动提出绕过平台直接与货主联系,真正目的是获得货物更多信息。至于是否有“卷货”的操作空间,司机通常在线下和货主对接装货的当天就能大致判断。

像王友和这样的老江湖自有一套自己的筛选判断方法,通常从货物包装方式、标签、托盘,甚至装车方式,就大致能判断出货物是“正关货”还是“漂货”。例如,封条上是否清晰写明货品的详细信息、绑带是否有拆装痕迹等。 “干得久的司机,一眼就能看出来。”王友和说。

一旦确定是手续不全的漂货,司机就可能有利可图。王友和的朋友干过这样的生意。他说,由于货物本身存在手续瑕疵,即便是运输途中发生偷货、丢货等情况,有的货主因担心暴露货物来源,往往不敢把事情闹大,维权意愿较低,大多选择忍气吞声,最终不了了之。

预谋的偏航:主动偏离,货物变“无主”

如果说之前的筛选是为寻找目标,那么真正决定一单货能不能变现的,则取决于司机行驶的车轮。

冻品装车之后,司机根据订单驶向收货目的地。

平台通常会提供运输路线供司机和货主参考。实际运输过程中,货车出现偏离路线的情况确有发生。司机会因为堵车、修路或为节省高速费选择,与原定路线出现偏差。

货主在平台可以随时查看货车所在位置。如果货主问起偏航原因,司机多数会给出以上回答。

“货至少要跑两三天,上千公里,我们都忙着做生意,谁能一直盯着导航?”长年从事冻品销售的徐振对时代周报记者说。

张天后来回忆,自己翻看平台轨迹时,发现那辆车已经偏离原定路线。那条原本指向兰州的路线,在地图上拐出一个弧线,驶向了另一个方向。但当时他和大多数货主一样并没有太在意。

事实上,有的司机就是利用了货主的这一思维漏洞,而让货车偏航,逐步脱离货主和平台的监管。

时代周报记者从多名知情者处了解到,司机常用方式有三种:一是点击完成订单,之后直接退出平台登录,并卸载软件;二是直接将货拉至冻货市场,进行散货销售。

还有一种则以团队方式进行,司机在偏航前联系同伙,让其通过电话联系当地市监局举报。这一模式的关键在于,一旦货物被查扣,即便货主与司机存在运输民事纠纷,货物最终是否返还、是否罚没拍卖,完全由行政程序决定。

市监局执法人员到达现场后,以“驾驶员涉嫌经营未经检验检疫冻副产品”为由,对车辆和货物采取行政强制措施。随后,司机告知货主冻品被监管部门查扣,需要货主前来当地配合调查。

一名华东地区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对时代周报记者介绍,市监部门一般不会在高速公路或国省道主动拦查运输食品的车辆。但如接到举报,监管部门会派出执法人员前往现场检查。查验过程中,执法人员对货品的标签标识、包装等进行查验。

确有疑问的,可依法采取查扣措施,并运回相应的储存地进行再次、三次查验,以确定货品是否涉及食品安全问题。


市场监督管理局工作人员开展执法检查 图源:时代周报记者 傅一波

在此过程中,司机会配合执法部门扣货。至于如何逃脱责任,王友和说,司机通常声称自己只是在货运平台接单承运,并不了解货物来源以及货主身份,“都说自己不是货物经营者”。

按法定程序,货物被扣押后,市监部门要查验相关资料手续。与货主取得联系后,对方需要提供完备的资料并配合调查。如果无法与货主取得联系,市监部门发布扣押物品招领公告,提示货主30日内到扣押地认领。

公告期满最终无人认领的,市监部门将此认定为“无主货物”,后续依据《罚没财物管理办法》和《市场监督管理行政处罚程序规定》,将它们销毁或拍卖。

“无主货物”拍卖:谁赚了差价?

许多被贴上“无主”标签的货物,并非真的没有主人,而是货主们“不敢领”,或“不能领”。

“不敢领”,是因为货物经不起查。

徐振说,在市场上,“正关货”与“漂货”的价格存在明显差异。以冷冻鸡爪为例,正关货每20公斤进货价约为900元,而漂货仅需750元左右。牛副、猪副产品也存在类似情况。

因此,来源复杂、没有齐全手续的冻品在运输途中发生纠纷,许多货主更倾向于自行承担损失,“因为有些货,本身就说不太清”。

张天被扣留的18吨鸡爪冻品,也是以30余万元拍卖购得。这不是他首次购买拍品,之前数次买进卖出的经验让张天觉得这有利可图。他原以为这次也能顺利送达,但却在南阳栽了跟头。

显而易见,张天得认栽。市场监管局的公告写明,货主可认领拍卖所得款项,但也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拿了钱还要接受调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张天主动放弃认领拍卖款项。

有些货主则是“不能领”。

有被扣货经历的货主表示,监管查扣货物后,告知他涉案冻品第三方检测中存在微生物超标及防腐剂使用不当等问题。同时,有些货物周转数次,中间交易的发票和检疫证明上的生产单位、购货单位无法一一对应,货物因此被判定为“无主”。

当这些冻品变成无主货物时,考虑到易变质,不宜长时间保管,市监部门会依程序启动拍卖。

对于这条利益链来说,真正赚钱的关键环节这才刚刚开始。

据媒体报道,2023年7月至8月,南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在47天内查扣24辆冷链货车,冻货共计213.8吨,拍卖所得350万元上缴国库。以此粗略计算,每吨拍卖价约1.6万元。

时代周报记者查阅多份拍卖公告发现,同样的牛副产品、鸡爪冻品,在拍卖平台上的成交价格,往往远低于正常市场价格。

在河南一家拍卖公司就职的李乡新,曾参与当地市监局查扣牛肉冻货的拍卖。他举例,正常牛肉价格30元/斤,走私货定价约18元/斤,而拍卖价不到5元/斤。

换算为吨,拍卖价不到1万元,加上冷藏费、价格评估等费用,每吨单价不会超过1.5万元,原本货值可能高达6万元,“从拍卖价来看确是物超所值”。

不过,大部分情况下,未经检疫合格的拍卖货品对流通场景有限制。

比如,拍卖详情写明冻品仅限用于食品加工,未经加工处理的冻品不得直接流入市场;竞买人竞得标的只证明合法取得该标的物的途径,不等同于标的物的再次销售和加工等许可;如需进入市场流通环节,买受人自行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办理所需手续。

“有些被查扣拍卖的冻品,市监局会委托相关机构做抽检,检验检疫合格后起拍价格也会相应高不少,也能在市场流通,这就看各地市监(部门)的操作了。”

李乡新解释,如果没有相关检疫文件,拍品不得作为食品进入市场流通,否则存在二次被查扣的风险。

因此,有商家将这批低价冻品拍下后,仍以无正规手续的“漂货”形式再次流入市场。张天即是其中代表,此前购买拍卖冻品时,并没有想到,自己后来也会成为这条链条上的一环。

王友和听说过,有些“卷货”司机和竞拍商家存在利益联系。商家负责举报,同时和放拍方联系,若是拿下该笔货品,会给予司机高于运费数倍的报酬。商家以低价拍下“无主货物”,再通过对外转售获利。

王友和曾在2024年参与一起邓州市监局拍卖的货品运输,当时运输的牛副产品塞满了载重18吨的货车,原价值近百万,拍卖价格不到30万元。他将货物从邓州运至郑州的冻品市场,商户接货后直接装车运往其他地区。

一整车冻货算下来,价差可能相差数十万元甚至更多。巨额谋利空间之下,司机“卷货”成为链条的关键一环,商家竞拍则成了变现的最后一步。

“黑吃黑”背后:消失的货物和被扰乱的货运市场

当一车冻货完成了从偏航、查扣、拍卖,再到重新流入市场,这条链条才终于闭合。

但留下的问题却刚刚开始。多名货运司机告诉时代周报记者,十多年前,就曾有人利用货主不愿报警的心理,在运输途中偷运、倒卖货物。后来,越来越多的货主提高警惕,通过给车辆加装铅封、安装定位设备,将运费改为货到付款等方式加以防范。

时代周报记者完整梳理这一灰色产业链发现,有人钻空子——通过定向接单锁定无证冻货货源,刻意预谋偏航,联合他人精准举报完成查扣;货物被查扣后,处置权归监管部门。时代周报记者梳理多名从业者口述线索发现,这套机制被人为刻意设计利用,货物低价拍卖后再次回流市场,由此搭建起完整灰色牟利链条。

6月中旬,河南泌阳县联合调查组发布情况说明:对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原党组书记、局长王磊,该局综合行政执法大队三中队中队长张兴采取留置措施。该案涉及的其他违法人员和查扣货物的处置工作也在同步推进中。

封面新闻援引知情人士报道称,相关案件疑涉及不法商人与个别公职人员相互勾连,通过查扣、拍卖等环节牟利。截至时代周报记者发稿,关于举报人身份、举报人与运输司机之间是否存在利益关联,官方尚未公布调查结果。

但在采访调查过程中,多名司机、货主及冻品商户向时代周报记者证实,上述情况偶有发生。有被扣货的货主对时代周报记者披露,他正和前述地区相关部门沟通对接补偿解决方案。


停靠在泌阳县城的货运车 图源:时代周报记者 傅一波

北京大学法学教授赵宏在接受时代周报记者采访时指出,市场监管部门有权依据举报,对涉嫌违法的食品依法检查、扣押并调查处理。不过,这一执法的前提,是行政机关基于真实、客观的违法线索依法履职,而不是将执法与个人利益相勾连,让当事人的财物进入行政程序。

“如果举报、查扣、拍卖等环节本身被人为设计,执法程序就已经异化为获取利益的工具。”赵宏表示,这不仅违背了《行政强制法》等法律关于查封、扣押和涉案财物处置的程序要求,本质上也是对行政权力边界的突破。

赵宏认为,如果有相关执法人员人为引导运输车辆偏离路线,再借助行政程序查扣货物、完成拍卖,其本质相当于利用行政权力构建一条获取利益的通道,“损害的不仅是个案当事人的财产权,更会破坏市场主体对行政执法的基本信赖”。

赵宏的担心,不无道理。这一灰色利益链不仅吞噬了货物,更带来了货运市场的连锁反应。

两年多过去,张天依然没有想明白,那辆车为什么会偏离路线。采访结束前,他又说起第一次接到司机电话时的那个下午。

“当时真觉得,就是一单普通运输。”

张天如今再发货,会比从前多了一层顾虑。他担心的不只是一次货物损失,而是下一辆车驶离仓库后,自己是否还能相信它会按原路线抵达。

“一旦车开走了,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的王友和、张天、徐振、李乡新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