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莓daybreak 路雨晴
编辑｜翟文婷
“豆包收费背后，是大厂必须直面的一个现实问题：AI原生服务，怎么自证核心价值？”
祁萱是近4亿豆包月活里，第一批付费的用户。
6月24日，豆包专业版刚一上线，她就开通了68元包月套餐。作为一名自媒体博主，她的一项例行工作是，每两周复盘一遍对标账号发布的文章，汇总后写出分析报告和优化建议。
AI普及之前，手动完成这项工作至少消耗大半天。豆包、元宝等面世之后，能帮助她提高效率，但是AI抓取的文章数量有时会出错，给出的分析也「浮于表面，不太有参考价值」。所以豆包推出专业版，祁萱决定掏钱试一下。
惊喜之处在于，最基础的文章抓取，免费版和专业版都会先定位账号，再获取文章列表。只不过，前者所用的时间是后者的数倍。一旦出现高峰期卡顿或中断的情况，免费版只会不停地重试，反复刷新文章列表，专业版的处理方式更加高效智能，会通过多个渠道并行检索，交叉抓取不同平台的所有文章和完整版标题。而且她每次手动检查，没有发现错误或疏漏。
但有一点让祁萱不满。标准版办公任务的额度消耗得太快，「当前时段的额度只够做几个表格，用完后得等好几个小时才能恢复。」她在犹豫，是否要升级加强版或高级版套餐。
5月，豆包收费的消息一经传出，市场反馈褒贬不一。
当月，月活用户数罕见下滑610万。不过，据QuestMobile数据，到6月，豆包月活用户不仅重新回升，还创下历史新高，同比增长172.1%，达到3.82亿。这个数字，比第二名千问（1.67亿）和第三名DeepSeek（1.29亿）加起来的总和还多。
目前来看，商业化试水并未对豆包的用户规模造成影响，只是收费能否解决这款AI原生应用面临的问题？
我们所接触的一些付费用户，分属不同行业，对价格表现出不同的敏感和接受度，核心决定因素是，产出价值能否量化。
谢小树是一所私立高中的化学老师，过去用豆包减负已经是他工作的常态，比如生成课件、做PPT、批改作业、整理会议内容，甚至让豆包生成安抚家长的话术。
7月初，他开始订阅豆包专业版。他的感受是，两者在基础场景的体验并没有太大差异，核心差距主要在高阶功能额度、复杂办公任务处理等方面。
以复杂实验教学为例。这是传统化学课堂的一大难点，讲得太抽象，学生很难理解，线下实操展示又比较费力。谢小树说，「豆包专业版的专家模式能帮我设计全套虚拟实验流程，把那些复杂的抽象反应拆解得生动形象。这一点，免费版无法办到。」
但是他也坦言，自己收入不高，所以哪怕只订阅每月68元的最低档套餐，「也会心疼」。
电商从业者小雅没有价格方面的顾虑。她告诉新莓，目前开通的是200元每月的加强版套餐，「这非常划算，因为至少能帮我创造超过十倍的价值。」按她现在的产出，每月至少能额外增加2000元收入。
除了本职工作，她有一个新品测评的副业，每周都要测试很多新产品。忙不过来时，她会在测试后把产品资料和使用体验发给豆包，让它来整理测评框架、写测评稿等，自己只需要做最后的把关工作，「能省不少力」。
天使投资人、资深人工智能专家郭涛，在接受《中国经营报》采访时表达了对豆包付费策略的认可。
「免费版本承接大量低频的普通需求，承担流量沉淀、模型迭代和品牌推广作用，付费版本聚焦高阶创作、高级推理、无限制算力等深度需求，两类人群的需求层级清晰。」同时，他也点出一项短板，「国内用户付费上限有限，增长需要长期的产品升级和用户教育，且容易陷入会员价格竞争。」
据豆包官方信息，专业版主要面向专业人群的复杂办公和生产力需求，提供如软件开发、数据分析、专业设计、流程自动化等专业服务。不过，目前尚未披露付费用户规模及收入。
根据第三方机构摩根士丹利的估计，假设豆包付费转化率在0.3%到3.0%之间，月活用户在3.45亿到5.25亿之间，那么年化订阅收入会在1.01亿到15亿美元之间。
事实上，豆包并非国内首个试水C端付费的AI产品。
早在2023年11月，百度就率先上线文心一言专业版，主要用于解锁文心大模型4.0能力及高阶图片生成，单月购买定价为59.9元/月，连续包月优惠价49.9元/月。不过，2025年4月，百度又下线了文心一言的付费入口，转为全面免费。
2024年9月，智谱宣布清言全新大会员体系上线，包含清影AI生视频、视频通话、AI绘画等多项权益，最低19元/月。截至目前，智谱并未披露清言具体付费用户数，但根据该公司2024年12月公开的数据，自上线付费功能以来，年度经常性收入超过千万元。
2025年9月，Kimi上线会员制度，设置四档阶梯套餐。入门版49元/月，扩容智能体与代码使用限额；效率版99元/月，解锁优先算力使用权；专业版199元/月，开放深度研究与全代码使用权限；尊享版699元/月，解锁全功能不限次使用权益及专属定制服务。
值得一提的是，几天前，月之暗面发布说明，面临始料未及的算力挑战，决定即日起暂停C端新用户订阅，将已有算力全部投入于服务已订阅用户。
除此之外，豆包同类产品DeepSeek、千问和元宝还没有向C端用户收费的迹象。
除了推出专业版订阅，豆包这几个月商业化动作频繁。
今年3月，豆包正式打通抖音电商，支持在对话中直接推荐商品，并完成App内下单支付闭环。
6月22日，豆包在北京、杭州灰度测试打车功能，由曹操出行提供运力支持。四天后，又与豆包AI手机联动，宣布向用户免费赠送豆包专业版会员使用额度，可以用到年底。6月30日，豆包用户服务协议新增云存储空间扩容条款，此前近乎无限容量的云存储上限被限定在5TB以内，超出需付费购买。
这一系列行为让外界判断，作为国内用户体量最大的Chatbot，豆包成本压力过大。
截至2026年3月，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使用量已突破120万亿，三个月前，这个数字还只是现在的二分之一。相比2024年5月，现在消耗量更是暴增了1000倍。
如果是在移动互联网时代，产品的用户规模越大，边际成本就越低。AI时代恰恰相反——用户每多使用一次豆包，就会多消耗一笔算力费用。哪怕只是简单地聊几句天，或是随手点一下豆包自带的预设问题。
所以，随着豆包用户规模的不断扩大，消耗的成本也与日俱增。
今年5月，晚点曾对豆包的成本进行过大致估算：每天至少消耗数千万元，这还不算为训练豆包模型搭建的算力中心成本。
同期，有媒体报道，字节计划将2026年的AI资本开支上调至2000亿人民币，相当于2025年利润的六成。
问题是，豆包过往产生的收入又非常有限。
它很难像抖音那样靠传统广告变现，所以在付费模式推出前，主要靠接入抖音电商来赚取佣金。用户在对话中明确表达购买需求时，豆包会推荐相关商品，用户可直接在APP内下单和支付，无需跳转抖音。但如果用户的购买需求不够明显，比如只是咨询问题或方案，它不会推荐商品。根据晚点数据，在这种情况下，「豆包每天收入不足百万元」。
字节向财新否认了豆包收费是「成本侧倒逼」的说法。而接近字节的人士则进一步解释，付费功能将主要专注在复杂任务和生产力场景，如PPT生成、数据分析、影视制作等。随着模型能力持续升级，产品已经能满足越来越多的复杂高价值任务。但此类任务需消耗更多算力与推理时间，因此豆包计划上线付费服务，满足这部分复杂场景需求。
除了豆包，在C端商业化方面，国内同类产品，比如DeepSeek、千问、元宝等，至今均保持完全免费开放，并未在用户侧形成稳定收入，整体处于高投入、低营收阶段。千问团队甚至在2025年底的一次采访中公开表示，「希望千问App可以随时用、免费用。目前完全不考虑收费的事，专心做好产品」。
至于和豆包同样推出C端付费订阅套餐的Kimi。据该公司披露的一组数据，截至2026年6月中旬，年度经常性收入突破3亿美元。不过，根据上海证券报和财联社的多方信源确认，Kimi的3亿ARR里，七成以上来自API开发者调用，剩下的才由C端订阅和企业服务收入构成。
海外最受欢迎的AI助手ChatGPT，是当前全球少数以个人C端付费订阅为第一大收入支柱的AI产品。
ChatGPT的付费套餐（Go/plus/Pro/Business/Enterprise）均明确面向生产力与专业工作场景。OpenAI在今年2月公布，ChatGPT的周活跃用户为9亿，其中付费订阅用户超过5000万。据外界估算，截至今年年初，ChatGPT的订阅年化收入规模约达400亿美元，占据整个营收的七成。
另外，2026年1月，OpenAI又推出了包含情境广告的ChatGPT Go，第一次在ChatGPT里加入广告。
收费能否解决豆包们面临的问题，还未可知。最基本的问题，国内用户十几年来被免费互联网产品培育出的使用习惯，是第一道阻碍。
移动互联网时代，大部分APP零门槛开放，用户早已形成数字内容及服务理应免费的认知。即便那些坐拥海量版权的长视频网站、音乐APP等，付费转化率也不算高。
QuestMobile数据显示，中国长视频市场处于领先地位的腾讯视频，月活用户在2025年7月达到3.65亿，但付费会员数只有1.1亿，付费渗透率约30%。根据芒果超媒数据，2025年末，芒果TV的有效会员数达到7560万，同比增长3.1%，但全年会员业务收入为46.5亿元，同比下降9.8%。
腾讯音乐旗下拥有QQ音乐、酷狗音乐、酷我音乐等多个主流音乐平台，2026年，付费用户数量合计占整个国内付费用户群体的67%，但只有1.38亿，会员订阅收入达45.7亿元，单个付费用户月均收入为12元。
激烈的大模型竞争，让C端AI付费订阅变得更加困难。
比如，免费、开源的DeepSeek，已经在很多任务场景下表现优异，千问、元宝等也都有各自的功能特色和忠实用户群体。在这个背景下，想让用户为AI付费，必须有一个不得不掏钱的理由。《晚点LatePost》就曾在一篇文章里精准点出C端AI付费面临的挑战：「如何在一个被免费喂大的市场，让人重新习惯付费获得服务。」
所以过去一段时间，字节并未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C端订阅，而是在不断加强其他商业化的动作。
根据《智能涌现》的报道，豆包强化商业化能力，以「生产力」为重点场景，是2026年字节AI四个重要命题之一。
同时，据36氪消息，6月下旬，豆包正式上线付费内容后，如果进展顺利，将于三季度进一步结合电商功能更新完善付费场景，并通过补贴为抖音商城进行引流，四季度进入运行期。此外，受到海外模型商业模式的启发，豆包还计划推出企业版，与企业内部的系统打通。
但在当下，豆包却面临一个核心问题：这种大规模toC的AI原生服务，怎么在未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一般来说，C端应用解决的问题有两类，一类是能够「杀时间」的娱乐内容产品，以抖音、快手等短视频平台为代表。
QuestMobile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3月，全网用户规模达12.76亿，月人均使用时长达192.2小时，移动视频已成为「用户注意力」的首要赛道，用户时长占比超四成，其中短视频占主导，在线视频稳居第二，内容消费重心持续向视频迁移。具体到短视频平台，抖音、快手保持领先地位，用户日均使用时长远超1.5小时。
另一类是生活解决方案型产品，包括覆盖衣食住行刚需的淘宝、美团、滴滴等应用，以及已经成为大众生活基础设施一部分的微信、支付宝等国民应用。
反观豆包、元宝这类C端AI应用，却卡在这两类产品之间。
根据QuestMobile数据，2026年6月，豆包月人均使用次数为76.7次，月人均使用时长143.7分钟，单次使用时长在3分钟以内的占比高达40.6%，显示出碎片化、高频应用的特点，不属于「杀时间」应用。
而基于现实中「办事能力」的探索，阿里千问给出的预期是，AI生活服务场景有望承接10%至20%的用户需求。这个占比也是有限的。
最重要的是，AI从业者也有一个普遍共识，豆包用户规模的爆发式增长，主要是通过抖音创作者带来的自然流量实现。
换句话说，许多用户是在抖音的推荐下，才了解到豆包。在大多数用户心智里，一开始就把豆包视作一种免费的娱乐方式，比如豆包带娃、豆包穿搭，而非专业的效率提升工具。
即便字节在持续强化豆包的「生产力」标签，想短时间扭转大众固有认知，也存在一定挑战。晚点描述中，豆包早期设计并没有遵循ChatGPT的工具型路线，而是围绕拟人化、陪伴、离用户近、多 bot 和日常互动展开。
或许，要想说服更多用户付费，前提是让他们相信，用68元甚至500元买到的，不是一个只会聊天的AI对话助手，而是一个真正能帮用户干活的生产力工具。
如果是这样，用户为什么不直奔AI办公应用？
（文中祁萱、谢小树、小雅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