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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P机、VCD、小灵通……

  曾经风靡一时的电子单品,如今已成为一代人泛黄的记忆。

  燃油车,可能正在面临同样的命运。

  据乘联会发布的权威数据,2026年5月,新能源乘用车零售渗透率创历史新高,达62.9%,每卖出10辆车,有超过6辆是新能源。销量排行榜前十的榜单上,燃油车无一上榜。

  时代落下的一粒灰尘,落到普通人身上便成了一座大山。

  作为跨世纪的成熟工业品,燃油车维系着一整条庞大而牢固的产业链:从造车、卖车、修车、保养、加油……,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这条产业链上的从业者们,正在山下经历一场生死劫。

  以下是关于他们的真实故事:

  文 | 沧海

  编辑 | 蔡玉

  地铁站转角那个书报亭,终于被画上了一个鲜红的“拆”字。

  笔画歪歪扭扭,“拆”外的红圈画得颇为潦草。像一口没牙的瘪嘴老太太,咧着漏风的嘴,朝驻足发呆的陈涛,发出一声叹息。

  或许,更像是嘲讽。

  图 | 曾经的城市风景线——书报亭,已经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这处书报亭立了多少年,陈涛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前些年,每天路过这儿,他总会顺手抽一份报纸,在地铁里寻个安静的角落,把手提包搁在脚边,然后抖开版面,用镀金镜框的余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去。

  车窗外,栉比如鳞的高楼倏忽闪过。红绿灯路口,骑着电动车的上班族如雨前搬家的蝼蚁,慌乱无序。

  在并不拥挤的车厢里,陈涛俯视着这一切,不经意地释放出城市精英的那份悠闲与体面。

  那些年,陈涛所有的底气,源自一份优渥的工作——高端燃油车销售。

  学心理学出身的他,毕业后一头扎进寸土寸金的上海,先后在奔驰、宝马、奥迪的4S店里摸爬滚打。

  凭着对人性的拿捏和一套熟稔于心的逼单话术,他一张接一张地签下订单,从展厅角落的普通销售,一路坐进了带玻璃隔断的经理办公室。

  图 | 十年前,奥迪这样的高端车型非常受高净值群体青睐

  在这里,他见证过行业里的巅峰时刻。

  政府单位的采购单、企业老板的试驾电话,排班似的轮番呼叫。他得按计划给预约者排序,通过电话揣摩每个人的购买意愿,稍有犹豫的,便将名额让给下一个。

  即便如此,每天来看车的顾客依然络绎不绝。

  不少顾客为了提前拿到配额,竞相加价,愣是将销售厅喊成了拍卖行。

  最火热的时候,展厅里那辆跑了近一万公里的试驾车,都不得不挂上“已售出”的标牌。

  工位上的陈涛,不紧不慢地叩着保温杯,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幕,心里盘算着下个月飞往哪个旅游城市——在税后三万的月薪面前,一切都是那么云淡风轻。

  陈涛后来常想,那几年就像一场高烧——热的时候是热浪灼人,凉的时候如坠冰窟。

  如今,在新能源浪潮的冲击下,被视为成功人士标配的BBA(宝马、奔驰、奥迪的组合缩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光环。

  锃光瓦亮的前台大厅,几个毛头小伙一边朝嘴里塞小零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女销售闲聊。

  图 | 在新能源市场的冲击下,如今的奥迪4S店日渐冷清

  这番惨淡的光景,让陈涛不由得一阵苦笑,随即掏出了手机——哪怕玩一阵消消乐消磨时间也好。

  可屏幕上跳出一则资讯:《豪车降价潮:燃油车,四面楚歌!》,瞬间又让他内心翻腾。

  其实没人的时候,陈涛也偷偷为自己铺过后路。他联络过圈子里的同行,试图转战新能源销售。

  可了解下来,心凉了半截。燃油车那一套热效率、发动机转速与扭矩、压缩比等词汇,到了新能源销售这里,成了一堆冗余的技术参数;而新能源销售涉及的三电系统、智能驾驶等复杂技术,他又听得云里雾里。

  更让陈涛无措的是,新能源奉行的“全网一口价”模式,让他引以为豪的“压价、逼单”技巧成了过时笑话。

  更何况,新能源门店“通宵直播、短视频获客、24小时响应”的快节奏和高压工作模式,也让头发稀疏的陈涛心有余悸。

  图 | 直播卖车,已经成为新能源车型的主流销售方式

  再路过那处书报亭时,书报亭已经拆除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那一刻,陈涛突然释然了。兴亡交替,自然规律。自己已经吃过一波时代红利,够了。

  或许,真的是时候离开了。

  噗!排气管里喷出的黑烟,熏得李伟一阵恶心。

  此刻,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汽车论坛上的网名:“吸光时代尾气的男人”。现在看来,精准得像一句谶语。

  取这个网名的时候,李伟刚入汽修行当。当时他实在忍受不了高中枯燥的日常,于是在一个有风有月的夜晚,翻过学校后墙,跟着学汽修的表哥去了杭州。

  留着杀马特发型,呼吸着汽修厂里各式各样的尾气,他像吸进了一罐罐氧气,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图 | 汽车修理,曾被认作是农村孩子最好的出路

  父母没有把他骂回校园。在他们看来,儿子干修理这一行,像祖传的手艺终于找到了传人,顺理成章。

  自李伟记事起,爷爷就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杠,载着砂轮片、锉刀、榔头、焊枪,走街串巷替人补锅磨刀;初中时,爸爸关掉了惨淡经营多年的电器修理铺,改修手机——换屏、贴膜、网络安装。修理,像刻进家族血脉里的宿命。

  入行三年后,李伟开着从车行淘换来的二手宝马,副驾上坐着挺着大肚子的媳妇回家时,爷爷和爸爸欣慰地点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

  十几年过去,爷爷去世了,爸爸成了工地上的水电工。那间曾撑起他童年幸福的手机修理铺,如今变成了油迹斑斑的油条摊。

  曾经让全家引以为傲的修车手艺,如今也在新能源汽车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李伟最直观的感受是,来找他修车的人,越来越少了。

  图 | 新能源市场的火爆,让众多汽修厂面临无车可修的窘境

  以前的老客户,基本都换上了新能源。剩下几个还留着燃油车的,也没打算再修,而是等着看准时机拿旧车套置换补贴。

  用他们的话说,开过新能源才知道,和以前那老咕噜棒子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

  可李伟分明记得,这些人以前连车身芝麻大点的磕碰,都要开过来找他抛光补漆。

  如今他们就算来修,他也不敢接单了。

  新能源车的高压电气系统——动力电池、驱动电机等——通常带着200V到800V的直流电。

  为了保障安全、防止关键数据被篡改,车企在售后环节设置了严密的技术壁垒:维修保养必须经过授权渠道,一旦在第三方维修,不仅失去三包权益,维修人员还可能被起诉。

  这绝非危言耸听。2024年末,上海两名汽修工修了一台新能源车的电池管理系统,便被车企告上法庭,最终以“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入狱。

  图 | 新能源车型的后期维护利润,基本被车企锁定了

  权衡过收益与风险后,李伟将经营策略转到了二手车交易。

  在他看来,自己精通翻修,论坛上又有一帮车友捧场,遇到一些年份长但品相还不错的燃油车,低价买进,翻新再卖,一辆赚个大几千块不成问题。

  可半年过去了,车身上的灰洗了又落,落了又洗,始终没人来看。

  几十万的资金就这么压着,场地费每月还得照交。偶尔有人询价,打探一番后也都纷纷摇摇头:“新能源既省油功能还多,不比这老咕噜棒子强?”

  李伟在一旁尬笑,心底却在滴血——一年忙到头,还不如找个厂子拧螺丝。

  依琳从来没想过,小县城郊外的加油站,居然要靠拍短视频“擦边”续命。

  五年前,她从一所大专的学前教育专业毕业,却正好赶上新生儿数量暴跌,回老家乡镇幼儿园当老师,每天领着小朋友唱歌跳舞,一个月两千出头,攒不下钱,但也够花。

  一年后,幼儿园关门了。

  经亲戚牵线,她结识现在的丈夫,结了婚。婆家在县城边上,靠近两条国道的交叉口,开着一家占地两百来平的加油站。

  图 | 县城城郊的加油站

  那些年,农村几乎每家都添了小汽车。加油站地理位置优越,生意红火时,还请过两个阿姨倒夜班。

  但从2025年开始,依琳觉得日子不对劲了。

  街上跑起来的,越来越多是十万上下的混动车——比亚迪、零跑、荣威、吉利……绿牌车一辆接一辆。

  这个价位的混动车,纯电续航里程都超过100公里,在这个东西南北不到80公里的小县城,完全够用。

  所以,车主将用车成本算得死死的,能用电,绝不用一滴油。

  依琳记得很清楚,有个开着比亚迪秦L的男人,黑着脸把车拐进加油站,一边熄火一边数落副驾上的老婆忘了充电,然后冲她伸出两根手指:“92,一百。”

  生意一落千丈,两名加油阿姨被打发回家了,现在加油站里前忙前忙后的,只剩自家人。

  偶尔有绿牌车从站前国道上呼啸而过,加油机底下几只啄食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留下一地空荡荡的水泥地。

  想法,是那天夜里冒出来的。

  丈夫窝在沙发上刷抖音,画面里,一处冷清的加油站,一个穿红蓝工装的姑娘站在加油机前扭了一段舞。

  动作不算流畅,胜在身材火辣,高马尾随音乐节奏甩来甩去,青春中杂糅了几分性感。加油站外,排队的长龙一直顶到路口。

  图 | 视频平台里,借舞蹈展示身材的加油员

  评论区五千多条留言挤得密不透风,热评区里老司机的话直白得近乎露骨:"冲这身条儿,高低得去加一箱。"

  依琳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她不是没动过心,可让她穿着工装去镜头前扭腰摆胯,实在拉不下脸。

  可全民直播的时代,流量就是命门,她家这座加油站如今全靠周边骑摩托的散户撑着,一辆车加满不过三十来块。

  当初投进这处站点的钱——土地、设备、审批——七七八八砸下去两百多万。

  她算过一笔粗账:就算每天来两百辆车,平均每辆加四十升,刨去采购和折旧,一天最多三千块利润,回本要三年。

  那天深夜,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两个声音来回撕扯。

  最后,生存的压力替她做了决定。

  第二天,她翻出工装,对着镜子扎好头发。大学时在学前专业练过的舞蹈底子还在,学起视频里那些扭胯的动作,竟也顺手。

  手机架在加油机旁,她一边晃动腰肢,一边冲镜头喊:"忘了她,老妹卖油养你!"

  效果没让人失望。加油站前的车龙又回来了,公公婆婆每晚对账,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

  只有依琳自己知道,每次拎着油枪走向那些摇下来的车窗,总会对上几个露出大黄牙的老登那油腻的眼神。

  跳舞引流,终究只是游走在法律边缘。

  2025年12月,广东江门一家加油站搞促销,请衣着暴露的模特站台,第二天就被市场监管局勒令整改,一度成为热搜事件。

  这波红利还能吃多久,依琳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哪天自己要换车,她也会选新能源——省下的真金白银摆在那里。

  但正因如此,她才更要趁这座加油站还喘着气的时候,把每一滴能赚的钱都攥在手心里。

  最新发布的政策,似乎又出现转机。

  根据现行的税费缴纳规则,燃油费里包含了40%-50%的养路费、燃油税、教育附加等多项费用,燃油车主每加一升油,都在为道路建设和维护买单。

  可在同样的道路上,新能源车除了充电的电费,几乎没有任何附加征收。

  随着新能源汽车市场渗透率越来越高,“油电同权”的呼声日渐高涨,新能源车与燃油车一样缴纳养路费,已是大势所趋。

  图 | 不久的将来,新能源车将同燃油车一样缴纳养路费

  与此同时,2026年4月交通运输部发布的《机动车维修管理规定》,直接砸穿了新能源三电维保的垄断墙。

  根据规定,车企必须向第三方维修机构开放三电系统的原厂配件、维修技术信息、诊断数据,允许第三方机构开展维修业务。

  这也就是意味着,车主拥有了自主选择维修机构的法定权利。

  如此一来,燃油费是否会进一步下探?那些濒临歇业的汽修店,会不会重新开启?没人敢断言。

  可以确定的是,拥抱新能源,已经成为车企与经销商共识和生存选择。

  据统计,2025年,全国汽车4S店退网4419家,93%为燃油车品牌。按照这个速度,到2030年,整个汽修市场的蛋糕将缩水一半,超过2万家的加油站也将逐渐消亡。

  陈涛、李伟、依琳的挣扎不是个例,而是一群人的缩影。

  正如卡尔·波兰尼在《大转型》中评论的那样:“市场经济撕碎了传统社会结构,就像蒸汽机撕碎手工纺车那样决绝而残酷。”

  如果暴风雨不可避免,普通人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在风雨来临前,打造一柄属于自己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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