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兆一

　　盘古智库中东研究所所长，世界经济与地缘政治学者

　　特朗普需要的不是下一轮更猛烈的空袭，而是一份各方都能对国内解释的止战方案。

　　美伊战争进入第五个月后，特朗普政府再次暂停空袭，并宣称双方正在进行“良好的谈判”。德黑兰却否认主动求和，只承认通过中间人传递信息。

　　此前的停火、海峡协议和谈判窗口已数次破裂，眼下的平静更像一次补充弹药、重排筹码的间歇。美国有能力摧毁更多目标，伊朗也有能力继续制造风险，但双方都找不到一条既能止战、又不显得认输的退路。

　　一纸协议的两套答案

　　停战困难，首先源于双方对战争终点没有共识。美国希望恢复霍尔木兹海峡自由通航，压缩伊朗核能力，并削弱其地区代理人网络；伊朗则要求保留海峡管理权，获得被冻结资产和制裁松绑，同时阻止以色列继续打击其盟友。

　　6月签署的谅解备忘录把这些矛盾暂时封存打包，但是却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协议对海峡通行、航道选择和伊朗权限的表述相当模糊，核问题又被留到下一阶段，所谓谈判成为双方自说自话的文字游戏。美国认为伊朗应无条件放行商船，伊朗则认为华盛顿已承认其监督海峡的权力。双方随后都试图用军事和经济压力迫使对方接受自己的版本，战火重燃几乎不可避免。

　　▲7月2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与到访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举行会晤，会后两国重申了“阻止伊朗获得核武器”的共同承诺。

　　更棘手的是，这场战争已经突破美伊双方边界。以色列在黎巴嫩方向的行动不断刺激伊朗，胡塞武装把红海变成第二个航运风险点，巴林、科威特等海湾国家也在袭击与报复中被推向前线。任何只约束华盛顿和德黑兰的停火，都可能被以色列、胡塞或地区民兵的一次行动破坏。

　　就这一点而言，中国的中东学者有较为统一的观点，即认为美伊今后很可能进入打一段、谈一段的循环，低烈度冲突长期化的可能性正在上升。

　　伊朗还能撑多久

　　伊朗的任性超出大多数专家的预估，但是认为伊朗正在获胜的观点并不准确。伊朗承受的损失很大，核设施、导弹阵地、港口和交通基础设施均遭到打击，长期制裁又在加剧通胀、本币贬值和民生压力。

　　但伊朗短期内很难被空袭打垮，因为它拥有较大的国土纵深、分散化军事体系，以及导弹、无人机和海上袭扰能力。德黑兰无需取得传统意义上的胜利，只要保留持续报复的能力，维持霍尔木兹海峡的不确定性，就能把成本传导给美国、以色列和海湾国家。

　　▲当地时间7月29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发布多份公告称，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海军继续“全面掌控霍尔木兹海峡”，几小时前打击并拦截了3艘“违规”油轮。

　　现阶段伊朗手头最重要的筹码是时间。美国连续13晚空袭后暂停行动，美方官员承认可打击目标正在减少，部分空中弹药库存也受到压力。与此同时，油价和美军伤亡开始进入美国国内政治。路透社民调显示，支持这场战争的美国人只有约三分之一，多数人仍不清楚特朗普究竟要实现什么目标。

　　伊朗领导层清楚，美国社会对一场没有清晰终点的中东战争缺乏耐心，他们不必拖垮美军，只需拖过美国中期选举，拖到共和党内部裂痕扩大，华盛顿的谈判意愿就可能明显上升。

　　特朗普需要尽快止损

　　特朗普政府下一步应先收缩目标。推翻伊朗政权、彻底解除其武装、永久控制海峡，任何一项都需要远超当前投入的军事和政治成本。较现实的方案，是把目标限定为海峡稳定通航、伊朗暂停高风险核活动、双方停止攻击对方本土及海湾基础设施。这三个目标仍然艰难，却具备谈判和核查条件。

　　▲当地时间7月28日，美军中央司令部在社交媒体发布消息称，伊朗当天对驻中东美军发动导弹突袭，美军拦截所有来袭导弹。

　　谈判机制也需要重建。可由阿曼牵头，讨论霍尔木兹海峡航道、检查和通航规则。巴基斯坦、卡塔尔承担政治传话。核问题重新交给国际原子能机构处理。制裁减免应分阶段执行，与伊朗的核查合作和停止袭船挂钩。美国还必须约束以色列的单边行动，并把黎巴嫩、红海和海湾基地纳入停火安排，否则德黑兰不会相信美国有能力兑现协议。

　　特朗普擅长用极限压力迫使对手交易，却容易把军事威胁本身当成战略。伊朗战争已经证明，轰炸可以削弱能力，却未必能够摧毁一个国家的抵抗意志。继续加码，可能换来更多目标被摧毁，也会留下更高油价、更紧张的海湾和更分裂的美国。

　　真正有意义的胜利，是让海峡重新开放，让核风险受到约束，让美国从一场不断吞噬总统声誉的战争中退出。特朗普需要的不是下一轮更猛烈的空袭，而是一份各方都能对国内解释的止战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