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今一切安顿下来了,也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个朋友。
说"另外一个",是因为这些年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有的留下了,有的走了,有的散了,有的连散都没散——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消息,像一滴水掉进江里,连个响都没有。
但这个朋友不一样。
他是那种你知道他不会害你、他也知道你不会害他、半年不联系也不会尴尬的兄弟。
2023 年春天,我熬完甲流。不是那种"有点不舒服"的甲流。是烧到三十九度五、躺了三天起不来、第四天扶着墙去厕所、看见镜子里自己像个鬼一样的甲流。
烧退以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不是身体——身体慢慢能动了。是脑子。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想法都没有,像一间被人搬空了的屋子,连灰尘都懒得落。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你之前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愤怒、不甘、委屈、恨、要证明自己的执念——突然间全没了。不是放下了,是烧没了。甲流把那些东西连着体温一起烧掉了。
然后有一天,他路过武汉。
我试着问他:有空没有?聚一下?
他二话没说,应了下来。
我献宝一样把他拉到工作室。
你看看——雷击木的大宝剑,水晶的手串,那张我引以为豪的大桌子。你看这个,你看那个。大致意思就一个:兄弟没给你丢人。被折腾了一顿,在武汉活下来了。活下来不说,还活得挺有劲。
他不厌其烦。这里看看,那里问问。什么都要瞧一瞧,摸一摸。那种眼神我懂——他不是在看好不好看,他是在确认。确认我是真的活着,真的站在这里,不是他想象出来的。
我以前在云南做翡翠玉石生意的时候,见过很多种眼神。挑剔的、贪婪的、算计的、嫉妒的。但他那种眼神不一样。那种眼神里只有一样东西——安心。
他看完了,站在那张大桌子前面,转过头来。
我说:谢谢。活下来了。
他说:谢啥。又没帮多大忙。
他总是这样。淡。从我认识他第一天开始就这样,十几年了,还是这样。不温不火,不近不远。你好的时候他不会凑上来,你坏的时候他不会跑掉。
我们断断续续聊了一两个小时。他传递最多的信息就一句话——
"看到你过得还好,我就安心了。"
我说:因为你和很多人的帮忙,我才能苟活下来。所以才要活好。才要更争一口气。
我不想混到破衣烂衫、藏在一个破庙里怨天尤人。那时候你路过,只能跟当地朋友说:这个道士是我朋友,受了打击,精神不太正常了,平时骂骂咧咧你们别往心里去,多照顾点。
他笑了一下。
"那时候也就只能那样了。现在你安好,便好了。"
世上恩人、长辈、领导、朋友很多。兄弟却是有数的那么几个。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张大桌子前面,发了很久的呆。
安好。便好。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搁在我身上,重得像一座山。
二
他走了以后,我就开始想以前的事。
不是故意想。是脑子自己想。甲流烧完以后,脑子空了几天,空完了就开始往回倒。像一盘录像带被人按了倒退键,哗哗地往回转,停不住。
我想起 2009 年。
那一年我三十岁。从云南出发,兜兜转转,到了玄都观。
三十岁之前我在云南做翡翠玉石生意。整天跟石头打交道。一块料子切开,里面有绿,值钱;没绿,赔钱。日子过得不算差,钱也挣了一些。但脑子里没什么想法——更没有修道的想法。
你问我怎么就出了家?
说实话,我自己都说不清。说是阴差阳错也对,说是祖师爷安排也对。
那年因为一些事情,去了玄都观。本来是去拜拜,没想过留下。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穿错了衣服,可能是走错了门,可能是祖师爷在门口等着看我来了一把拽进来的——就留下来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穿错了衣服?
还真有可能。当时在庙里借住,道袍挂在门口,我出门的时候顺手一披,以为是自己的外套。披上了才发现——不对,这不是我的衣服。但已经穿上了。穿着道袍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那种感觉——
怎么说呢。就像你穿了一辈子西装,突然有一天穿了一件棉布袍子。松。软。没有束缚。风从袖口灌进来,从领口灌进来,整个人像被风托着。
那一刻我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不是我的道袍,突然觉得——嗯,这衣服好像就是我的。不是"穿着像我的",是"本来就是我的,只是我之前不知道"。
也可能不是衣服的事。也可能是祖师爷的意思。他看我三十了,还在跟石头较劲,觉得这小子再不管管就废了,于是安排了这么一出。
师父站在院子里。穿着道袍,背着手,看我。
我行了礼。他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我就成了玄都观的人。
那时候玄都观穷。真的很穷。大殿的瓦片碎了好几块,下雨天漏水,得拿盆接着。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高,我花了半个月才清理干净。
但那时候不觉得苦。觉得——这就对了。修道嘛,又不是来享福的。
我想起那些年一起修行的兄弟。
不是后来网上收的徒弟。是当时在庙里一起扫地、一起念经、一起吃大锅饭的兄弟。我们一起劈柴、一起挑水、一起在大殿里值夜。冬天冷得要死,被子薄,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夏天蚊子多,点艾草熏,熏得满屋子烟,呛得直咳嗽,但蚊子确实少了。
那些兄弟,有的现在还在庙里。有的走了。有的去了别的庙。有的还俗了,娶了媳妇生了娃,过年发个微信,说师父新年好——其实我也不是他师父,就是当年一起修行的兄弟,但他叫习惯了,我也就应了。
还有的,散了就散了。连微信都没有。就像从来没认识过。
但那天晚上,我全想起来了。一个一个地想。他们的脸,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扫地时哼的小曲儿,他们偷吃供品被师父抓住时那一脸的窘迫。
想着想着,我就笑了。
然后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三
回不去了。
这三个字,是甲流烧完以后,我脑子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三个字。
比"不甘心"多。比"凭什么"多。比"我要证明给他们看"也多。
以前我脑子里装的是"不甘心"和"凭什么"。被开除道籍以后,脑子里全是这些。凭什么?凭什么我做了那么多事,最后被开除的是我?凭什么那些真正干坏事的人还在庙里坐着,我被赶出来?
这些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拔不掉。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凭什么,晚上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也是凭什么。
但甲流烧完以后,这些钉子好像被高温融化了。不是拔掉了——拔掉还会留个坑。是融了。连坑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回不去了。
那些一起修行的兄弟,回不去了。那个穿着借来的道袍站在院子里觉得"这衣服本来就是我的"的三十岁年轻人,回不去了。那个觉得修道就是不享福、劈柴挑水也开心的傻子,回不去了。
还有那个在山里写诗词的梁星阳,也回不去了。
刚入道那会儿,我没什么大志向。没想过修道成仙,没想过弘道济世,更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开除道籍、被追杀、搬到武汉重新开始。当时就写了一首诗词,说自己的心境——
"不修大道不炼丹,闲来无事写诗篇;由心自在风雨沐,懒散身影不修仙。春秋有度竹兰赏,任由评说任闲言;冬夏变幻日月在,朗照乾坤阴晴连。湖光山色醉酒去,隐匿身影红尘间;谁识游子真面目?大道无形河与山。"
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不修大道,不炼丹,闲了写写诗。春秋看看竹兰,冬夏看看日月。喝点酒,醉了就在山里待着。谁认识我?无所谓。大道无形,山河自在。
那个写诗词的人,跟现在坐在这里写这些东西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比那时候少了,眼角的纹路比那时候深了,眼睛里的东西比那时候多了。那时候眼睛里有什么?有山水。有竹兰。有酒。有诗。
现在呢?现在眼睛里有武汉的夏天,有工作室的空调,有手机屏幕上永远回不完的消息,有徒弟们的名字和脸,有网上的骂声和夸声,有玄灵端过来的那碗药。
没有山水了。没有竹兰了。没有诗了。
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了。
写诗需要心境。需要那种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担心、今天有饭吃今天饱、明天没饭吃明天再说的心境。那种心境,在山里的时候有。在庙里的时候有。在被追杀之前,还有。
被追杀以后,没有了。
被开除道籍以后,没有了。
脑子里装的全是"凭什么"和"怎么办",装的全是徒弟的安危和工作室的开销,装的全是明天的路怎么走和昨天的账怎么算——哪里还有空写诗?
有时候深夜睡不着,会想:那个"由心自在风雨沐,懒散身影不修仙"的人,去哪了?
他没去哪。他还在我身体里。只是被太多东西盖住了。被愤怒盖住了,被委屈盖住了,被责任盖住了,被活命盖住了。
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出来。
也许有一天,等这些事都放下了,等这些执念都淡了,等我能安安静静坐在山里,不再担心谁来找麻烦,不再担心徒弟过得好不好,不再担心明天——也许那一天,他还能再写一首诗。
也许吧。
但那个最初的、干净的、什么都不图的梁星阳,那个在山里写诗词的梁星阳——回不去了。
我坐在工作室里想这些事的时候,窗外下起了雨。武汉的春天,雨说来就来。没有预兆,没有过渡,哗的一下就下来了。
我看着雨打在窗户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夏天,也是下大雨。庙里的排水沟堵了,水漫到院子里,没过了脚面。我和几个兄弟光着脚在雨里掏排水沟。水是凉的,雨是热的——夏天的雨都是热的。我们一边掏一边骂,骂天骂地骂老天爷。
掏完了,浑身湿透,站在院子里,有人突然仰头张嘴接雨水喝。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学。一群道士,站在大雨里,仰着头张嘴接雨水。
那个画面我记了十几年。
现在想起来,当时接的雨水什么味道?记不住了。但那种感觉——一群人站在雨里,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然后笑得像傻子一样——那种感觉,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什么?
那是兄弟。
不是酒桌上的兄弟,不是生意场上的兄弟,不是"道长给我看看风水"的兄弟。是那种——一起淋过雨、一起掏过沟、一起饿过肚子、一起被师父骂过、然后一起在雨里仰头张嘴接水的兄弟。
这种兄弟,后来再也没有了。
不是没交到新朋友。新朋友很多。工作室的小伙伴,网上的粉丝,各地的弟子。但那种兄弟——那种什么都不图、什么都不争、就是在一起待着的兄弟——再也没有了。
因为那个时代过去了。那个在山里、在庙里、穷得叮当响但心里干净的时代,过去了。
四
兄弟说完了,说说徒弟。
2012 年,我开始在网上收徒弟。世字辈。前前后后收了五百多个。
五百多个,听着多。但真正留在身边的,有数的。
有些徒弟聪明。聪明到我有时候都觉得——你跟着我干什么?你出去随便干点什么,不比跟着一个被开除道籍的道士强?
有些徒弟笨。笨到我教三遍他还记不住。但他不走。你说他笨也好,说他认死理也好,他就是不走。
后来我发现——聪明和笨,跟信不信任没关系。聪明的人走得快,也走得早。笨的人走得慢,但走得远。
西瓜观风波以后,走了不少。
有人跟我说:师父,西瓜观那边条件好,跟着阿军有前途。良禽择木而栖嘛。
良禽择木。
这话没毛病。谁不想往高处走?我不怪他们。人各有志,你拦不住,也不该拦。
但我不一样。我不是良禽。我是那棵木。
树挪死,人挪活——这话是劝人走的。可总得有人当那棵不挪的树吧?总得有人在原地站着,让走了的人回头看的时候,知道还有个根在。
世俊是被我逐出师门的。唯一一个公开逐出的。具体的事我不说了。说了也没意思。但逐出他那天晚上,我心里不好受。不好受不是因为后悔——该逐的就得逐,规矩就是规矩。不好受是因为,你看着一个人走偏了,你拉不住,最后只能断了他回来的路。
世慎走了两回。第一回觉得我没本事,出去了。后来不知道在外面吃了什么苦,又回来了。我让他去武当山历练。结果在武当山染了一身道士的毛病——那些虚头巴脑的、装腔作势的毛病。又走了。
世容想做个说唱歌手。一个道士想唱 rap。你说荒不荒唐?但我不拦他。年轻人嘛,总得折腾折腾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后来他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回来的那天他站在门口,不说话。我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
他说:嗯。
我说:饿不饿?
他说:饿。
就这么几句。但够了。
五百多个徒弟,留下来的,走掉的,又回来的,走了再也不回来的——每一个我都记得。
记得他们第一次叫我师父时的样子。记得他们磕头时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记得他们学会第一篇经文时那个兴奋劲儿。也记得他们转身离开时,那个背影。
有人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声。有人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我不怪不打招呼的。因为有些人的走,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但你问我疼不疼?
疼。
每一个走的人都疼。不管他走了以后去了哪里,不管他过得好不好——他走了,就疼。
后来我慢慢想通了一件事。
聪明人走了,不一定是坏事。他可能在外面混得更好,可能做了更多事。笨人留下了,不一定是好事。他可能只是没地方去。
但也有一种人——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笨的。他走了,看了一圈,发现外面的世界也不过如此。然后回来了。不是因为没地方去,是因为比较了一圈,觉得还是这里好。
这种人,留得住。
不是靠我留的。是他自己留的。
我能做的就是——门开着。走了的想回来,门永远开着。留下的想走,我不拦。
道观不是牢房。修行不是坐牢。
五
兄弟走了以后第二天,我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2016 年。我被追杀的那年。
说"追杀"可能有点夸张。但当时确实是在逃命。从西安出发,一路往南跑。白天不敢走大路,晚上不敢住旅店。兜里揣着几千块钱,手机不敢开,怕被定位。
那几天我换了好几辆车。有的车是我自己找的,有的是朋友帮忙安排的。有一个朋友——不是庙里的,是外面认识的——知道我在跑路,二话没说,把自己车借给我,说你先开着,什么时候安全了什么时候还。
还有一个人,我在他家里躲了两天。他不知道我在跑什么,我也没说。他只知道我遇到事了,需要个地方待。他说:来吧。
到了以后,他给我做了一顿饭。两个菜,一个汤。米饭管够。
吃饭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问。我也不想说。两个人就这么闷头吃。吃完了,他收碗,我去厨房帮忙,他说不用,你坐着。
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虫叫。想了很多事。想师父。想庙里。想那些一起修行的兄弟。想那些叫了我师父的徒弟。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没做错什么。我做的是对的。
但做对的事,不代表会有好结果。
这个道理我以前不懂。以前觉得——我做好事、说真话、替天行道,老天爷应该保佑我。后来发现,老天爷不保佑任何人。老天爷只是看着。
看着你对,看着你错。看着你赢,看着你输。看着你活着,看着你死。
他什么都不会做。他只是看着。
那天晚上,我在那个人家的客房里,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
然后就不怕了。
不是不怕死了。是不怕做对的事了。
因为做对的事不需要好结果来证明它是对的。它本身就是对的。
就像那些帮我的兄弟。他们帮我,不是因为帮我有什么好处。有些人是知道帮了我可能会惹麻烦的。但他们还是帮了。
为什么?
因为该帮。
就这三个字。没有别的理由。
该帮就帮。该做就做。该说就说。
不管结果怎么样。
六
但话又说回来——我真的全做对了吗?
这个问题以前不敢想。以前觉得,我是受害者,我被冤枉了,我被开除了,我被追杀了,我是那个被欺负的人。被欺负的人还有什么好反省的?
但甲流烧完以后,脑子空了,那些保护自己的壳也被烧掉了。壳没了,就看见里面了。
里面有什么?
有对的地方。也有不对的地方。
我对的地方——我确实说了真话。我确实揭了黑。我确实替那些被欺负的年轻道士出了头。我确实自掏腰包立了 558 块牌位。这些事,我做之前没想过回报,做以后也没后悔过。
我不对的地方——
我太冲了。
这话我说过很多次了。但以前说是给别人听的,是"我知道我脾气不好但是……"那种说。后面永远跟着一个"但是"。"但是"后面全是我没错的理由。
那天晚上不一样。那天晚上我把"但是"去掉了。
就剩三个字——我太冲了。
太冲了是什么意思?
是我每次都是冲上去、捅一刀、爽了,然后被反噬。是我明知道我代表的不只是我自己,我还是"中国道士"这个群体的一张脸,但我就是忍不住。是我觉得我代表正义,所以我可以不管方式方法。
正义感不是免罪金牌。
你可以是对的,但如果你用错的方式做对的事,结果可能比做错事还糟。
我想起有一次在网上跟人吵架。具体吵什么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个气势——咄咄逼人,得理不饶人,一条一条地怼,怼到对方说不出话来。当时觉得爽。觉得我赢了。
后来呢?后来那个人带着一群人来骂我。骂了半年。从"道风不正"骂到"借教敛财",从"借教敛财"骂到"网络神棍"。越骂越狠,越骂越离谱。到最后,连我做过的好事都被他们说成了坏事。
这就是冲的代价。
你赢了一场架,输了一场战争。
我以前不认这个账。觉得是他们太坏,不是我太冲。他们确实坏。但我确实冲。这两件事不矛盾。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老老实实地认了这个账。
认了以后什么感觉?
轻松了。
真的。就像背了十几年的一个包袱,终于放下了。不是不认自己的好——好就是好,我做过的好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但那些不好的部分,以前是死活不认的。不认就得扛着。扛着就累。
认了,就不累了。
你是一个人。你做过对的事,也做过不对的事。你对的时候不要飘,不对的时候不要赖。就这么简单。
七
想通了这件事以后,我开始想另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还在做这件事?
被开除了,被追杀了,被骂了十几年了,名声也臭了——为什么还在弘道?
就我目前的状态来说,哪怕不关心修真圈的生死,也可以过得很滋润。卖卖东西,拍拍视频,跟粉丝聊聊天,日子过得去。
干嘛还要拼命?干嘛还要得罪人?
这个问题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不是回答别人,是回答自己。
想了很久。想到甲流烧到三十九度五那天晚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还想做事。
不是想挣钱。不是想出名。不是想证明给谁看。
就是想做事。想做一些我觉得对的事。
我心中有一个修真圈的样子。那个样子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是什么样子?
是功德箱里的钱不知道去了哪儿。是道观里的位子被占着不挪窝。是年轻人上不去,老人下不来。是有人把道观当衙门,把信众当草民。是嘴上说无为,背地里勾连营营。
我心中的修真圈不是这样的。
我心中的修真圈,应该是国人的一个乌托邦。
有宣说道义的人,有社会上容纳不下的失意者,有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善恶有道,均在其中。让坏人有敬畏之心,不至于在社会上作奸犯科。让好人有慈悲之心,有一个解救或者解脱世人的渠道。
当社会让他们失望,当现实让他们失望,当他们所有路被断绝的时候——还有祖师爷留下的这个门户,给他们一点活下去的希望。在这里能够得到教导,得到指引。
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能事事如意,也不可能完全自救。修真圈应该是留给中国人的一个乌托邦——满足所有失意者,所有心有寄托者,所有善良被伤害了的人,所有抱负失落的人,一个存放情绪价值的地方。
修真圈可以藏污纳垢,可以容纳一切乱七八糟的人。但在这污垢上,应该绽放一朵莲花。
那朵莲花才是传承的真意。
与其说心有不甘,不如说还想用自己的方式,还原心中那个样子。
八
好多人说我——梁星阳,你为什么每次都作这么大死?我们都觉得你走上死路了,你又绝处逢生。
我说感恩祖师爷。
一个理想主义者,如果没有祖师爷帮忙,早就死得没有葬身之地了。我在作死。作死之后,祖师爷还拯救了我。
我看着是个逆徒。但本质上——我思来想去——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理想主义者这三个字,不是夸自己。是认命。
堂吉诃德举着长矛冲风车。所有人都笑他。他冲了一辈子,什么也没改变。最后死了。死之前说——我知道风车不是巨人。但我还是要冲。
我也知道我冲不动那些东西。我知道西瓜观背后站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条线。从西瓜观到阿军到修真者联盟长老会,一层一层,盘根错节。
但冲不动就不冲了吗?
修真圈应该也必须成为抵御外来文化入侵的一把利器。
当年外敌入侵的时候,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放传教士。传教士是文化殖民的排头兵。如果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化立不起来,外来文化和外来宗教就会拼命蚕食。
你去农村看看。很多地方已经在信外面的东西了。我们的传统文化,慢慢在失去根基。假设有一天,所有华夏文明的人都没有了这点念想——我们就不再是我们自己了。
华夏文明之所以五千年不断,是因为哪怕修真圈再烂,都有修真圈这样的载体,都有民间信仰这样的载体。但修真圈在这个变化的时代不能这么烂了。你自己都这么烂,怎么抵御外来文化?
我们国家在进步,实力在增强。但我们不能变成黄皮白心的香蕉人。修真圈和祖师爷的道,是个很好的载体。
这个载体被阿军这样的人用来牟利,我觉得是对祖师爷的亵渎。
我的执念,一部分来源于修真圈对社会的补充——给失意的人一个避风港,提供情绪价值。另一部分来源于修真圈可以也应当也必须成为抵御外来文化入侵的一把利器。
与国同修。国之不存,道将焉附。
如果有一天文化沦丧,所有人背叛了华夏文明,不崇尚我们的尧舜禹,不崇尚我们的秦皇汉武——我们将变得不再是自己。
所以哪怕修真圈烂,我都想扶他上马。
只不过修真圈里面的阿军,把我活剐了。
我所有面临的压力,都来源于修真圈对我捅了刀子。本身我甘做道圈的走狗,为修真圈利益战天斗地。但他们认为我侵犯了他们的利益。
或许为道圈战天斗地的时候,我能获得一点点利益。但最终整个获益的是谁?是整个修真圈的年轻人。
怒其不幸,恨其不争。本身你应该是传统文化乃至国家信仰体系里的顶梁柱。结果你选择做个孬种。
那怎么办。这就是现实。
九
最后说一个人。
玄灵。
我前面说了兄弟,说了徒弟。但有一个人,既不是兄弟,也不只是徒弟。
她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道侣。
2010 年端阳节上的山。湖北人。来的时候二十出头。
我跟她之间的事,说起来话长。但长话短说就是——她来了,就没走过。
被开除道籍的时候,她在。 被追杀逃命的时候,她在。 搬到武汉重新开始的时候,她在。 甲流烧到三十九度五的时候,她还在。
别人问我:你跟玄灵是什么关系?
我说:我妻子。合法的。领了证的。从来没瞒着谁。
她不只是妻子。她还是道侣——一起走道的人。但道侣这个词容易让人觉得玄乎,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不是。我们就是两口子。领了证的,正儿八经的,谁也赖不掉的合法夫妻。
她这个人,怎么说呢。
她不是那种会说我爱你、我想你、你别走的人。她是那种——你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她把药端到床前,你睡着了药没吃,她拿走热一遍再端回来的人。
你逃命的时候,她不问去哪,只问带够了钱没有。 你被骂的时候,她不替你骂回去,只在你说完了以后递杯水。 你做错事了,她不说你错了,只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做。
她从来不拦我。也从来不推我。
她就在那儿。像一块石头。不是冷——是稳。你知道她在那儿,心里就不慌。
有人问我:你跟玄灵有没有吵过架?
吵。怎么不吵。两个人过日子,哪有不吵的。
但我们吵的方式可能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吵架是摔东西、冷战、翻旧账。我们吵架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说完了各自想,想通了就没事了。
有时候她对了,我认。有时候我对了,她也认。
不翻旧账。不记仇。不拿对方的软肋当武器。
这就是坦荡。
坦荡不是不吵架。坦荡是吵完了还敢把后背交给对方。
有人说:你被开除道籍了,玄灵怎么没走?
我说:她为什么要走?
她跟的不是道籍。她跟的是人。道籍没了,人还在。人还在,她就还在。
有人问:你们领证了?
领了。光明正大领的。从来没有瞒着谁。
我跟玄灵之间,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没有求婚,没有钻戒,没有婚礼。
有的是——十几年的柴米油盐。十几年的风雨同舟。十几年的吵架和和好。十几年的你端药我吃药。
这些东西比什么钻戒都重。
玄灵这个人,她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不弃。
不是不弃我。是不弃道。
她比我沉得住气。我冲的时候她不拦,但也不跟着冲。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冲,等我冲完了回来。
有时候我冲完了不回来。她就来找我。
找到以后不说"我早说了吧"。不说"你活该"。只说:回吧。
两个字。回吧。
就这两个字,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我跟她之间有没有纠葛?
有。怎么会没有。
两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经历了不同的事,走到了一起。想法不可能完全一样。她有她的顾虑,我有我的执拗。她觉得我有时候太冲动,我觉得她有时候太沉默。
她不说。我也不说。都闷在心里。
闷久了就炸。炸完了再收拾。收拾完了继续过日子。
这就是纠葛。
但纠葛不可怕。可怕的是纠葛完了以后,两个人开始算账——你欠我什么,我欠你什么,你对不起我什么,我对不起你什么。
我跟玄灵不算这个账。
因为算不清。
她陪我从云南到玄都观,从玄都观到西安,从西安到武汉。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咽了多少委屈——算得清吗?算不清。
我帮她做了什么?我给了她什么?
一个被开除道籍的丈夫。一间武汉的工作室。一群叫她师叔的徒弟。还有一个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出什么事的日子。
这些算什么?
算不了什么。
所以不算了。
不算了就不纠葛了吗?不是。还是会纠葛。但纠葛完了,不记仇。不翻账。不拿这些事当武器。
吵完了。想通了。继续走。
这就是坦荡。
坦荡不是没有秘密。坦荡是有秘密也敢说。
坦荡不是没有缺点。坦荡是有缺点也不藏。
坦荡不是没有纠葛。坦荡是纠葛完了还敢把手伸给对方。
我伸过去。她接住了。
十几年了。一直在接。
徒弟们叫她师叔。
不是师娘。
师娘这个词,听着亲,但里面有从属——你是师父的人,所以叫师娘。好像她是依附于我而存在的。她不是谁的附属。她是她自己。
师叔不一样。
师叔是独立的。她有自己的人格,自己的修行,自己的位置。叫她师叔,是尊重。更是敬重。
在一定意义上,她比我还重要。
在徒弟面前,她不时常出现。但她出现了,她就是老大。比我大。
在家里,她就是老大。一直是。
她是我所有牵挂的源头,也是所有牵挂的终点。她是我所有依仗里面最重的那一根。她是我心灵最终安顿的地方。
怎么说呢——
她就是我的天。
天塌了,有她在,就塌不下来。
十
那天晚上想了很多。想到最后,脑子里又空了。
不是甲流那种空。是想明白了以后的空。
我有时候觉得我是对的。揭了黑、说了真话、替弱者出了头。哪怕方式粗暴了一点,哪怕嘴上不饶人了一点,但事做了。有人因为我才知道——哦,原来道观不是都那么干净的。有人因为我才敢说——我也被欺负过。
我有时候觉得我是错的。太冲了。太不会做人了。把路走窄了。本来可以温和一点、圆滑一点、慢慢来的。非要掀桌子。掀完了桌子,自己也上不了桌了。
这两种想法在我脑子里打了十几年。到现在也没打完。
但我渐渐学会了一件事——不纠结了。
对也好,错也好。做了就做了。路走了就走了。回不了头。
我能做的就是——把接下来走的每一步,走踏实。
我跟粉丝和弟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满足他们的情绪价值,践行我认为的大道。哪怕遍体鳞伤,哪怕耗费再多精力,我都愿意为理想付出。
这就是我执着于弘道的真相。也是我不舍弃修真圈的原因。
所谓争执的真相——也是历史与现实的真相。我们要理性看待。不是每个人都是真心信仰道文化或者信仰祖师的。但我们可以给他提供庇护。
修真圈想要有未来,必须真正认识到自己的历史责任。能够容纳更多的失意和得意,容纳一切世人的梦想,建立一个乌托邦理想国。不被凡尘琐事所侵扰,让世人能够在这里得到心灵的休息,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让世人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尊重,什么样的精神值得弘扬。
修真圈不是道士所有的。应该是我们所有人——所有中国人,甚至所有爱好华夏文明、愿意向往真知、向往正义、向往善良、向往美好的人——的共同家园。
我们应该做华夏文明和所有中国人心中的守门人。替所有中国人守住精神门户。敢于干脏活与累活,清扫门庭,不是以此牟利。
我们应该把符合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人放进殿堂,供世人朝拜。让世人知道什么才是正义,什么才是我们该崇拜的人。让恶人放下戾气,让善人得到情绪上的缓解。哪怕解决不了他遭遇的不公——但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拥抱。
道士应该守护这个家园,而不是以此谋利,祸害信众。
十一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武汉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知了在叫。楼下有人在吵架。远处有烟花——不知道什么日子,但有人在庆祝。
我坐在工作室里。空调吹着。桌上有一杯茶,凉了。
我回头看了看自己写的这些东西。
说了一堆大道理。其实我自己也做不到。
我只是——还在走。
还活着。还能写字。还能想事情。还能跟兄弟说一句"活下来了"。
那就够了。
我以前不敢想有人在乎我。不敢想真的有人关心我。因为如果你信了——你就会怕失去。怕失去比没有得到更疼。
但甲流烧完以后,我想通了。
信了。不信怎么办?不信就对不起那些人。对不起那个路过武汉、说"看到你过得还好我就安心了"的兄弟。对不起那些在我跑路时借车给我的朋友、让我在家躲两天的人、什么都没问就做了一桌饭的人。对不起那些在我被追杀时偷偷给我传递消息的衙役——他们本可以不管,但管了。对不起那些帮我把消息一层一层上报衙门的衙役——他们冒着风险替我说话。对不起那个为了推荐我参加五四青年节表彰大会、替我承担了政治风险的兄弟——我至今仍然是唯一一个参加过五四青年节表彰大会的修真人士,就是那次,把我从被追杀的局面里拯救了出来。对不起那些叫了我师父、磕了头、然后转身离开的徒弟——不管他们走了以后去了哪里。对不起那些在网上替我说话的陌生人。对不起那些在最低谷时留言"道长别怕,我们都在"的粉丝。对不起玄灵十几年如一日端到床前的那碗药。
这些话我不是没看见。我全看见了。
只是以前不敢信。
现在信了。信了就要扛着。扛着往前走。
所以——
我愿坚持下去。因为我是理想主义者。
说到底,我做成了这么多事,不是我多努力。
是兄弟成就了我。是朋友成就了我。是弟子成就了我。是粉丝成就了我。是玄灵成就了我。
我不过是一块石头——是他们把我雕成了今天的样子。没有他们,我什么都不是。不是谦虚。是实话。
一个人再拼命,没有人帮你,你拼给谁看?一个人再有理想,没有人信你,你的理想给谁?
我能走到今天,不是我厉害。是我身边的人厉害。是那个路过武汉的兄弟厉害,是那些在雨里仰头接水的兄弟厉害,是那些叫了我一声师父然后留下来的徒弟厉害,是那个在我跑路时把车钥匙扔过来的人厉害,是那些冒着风险替我传消息的衙役厉害,是那个推荐我参加五四青年节表彰大会的兄弟厉害,是那些在网上替我说话的陌生人厉害,是那些留言"道长别怕我们都在"的粉丝厉害。
是玄灵厉害。
他们厉害,我才活到了今天。
感谢祖师爷庇护。 感谢组织庇护。 感谢各位粉丝支持。 感谢弟子护持。 感谢一切帮助我的朋友和领导。 感谢玄灵十几年的不弃。 感谢工作室小伙伴给我的支持。 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人。
感谢那个路过武汉的兄弟。
感谢那些年里一起在雨里仰头接水的兄弟。
感谢那些叫了我一声师父的徒弟——留下来的,走掉的,又回来的。
感谢那个在我跑路时二话不说把车钥匙扔过来的人。
感谢那个什么都没问、只做了一桌饭的人。
感谢那些在我被追杀时偷偷传递消息的衙役。
感谢那些帮我把消息上报衙门的衙役——你们冒的风险,我记着。
感谢那个推荐我参加五四青年节表彰大会的兄弟。你替我承担了政治风险。那一次,把我从追杀里救了出来。我至今是唯一一个参加五四青年节表彰大会的修真人士。这份恩情,我不敢忘。
感谢玄灵。
她说:回吧。
我说:好。
安好。便好。
愿我的兄弟们也一切安好。
愿每一个看到这篇文章的人,也一切安好。
前面还有路。
我看见了。
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如果有一句话让你觉得"嗯,有点道理",就值了。
回忆慢慢结束了。
写到这里,该想的想完了,该说的说完了。脑子里的那盘录像带,倒完了,也该停了。
停在哪儿呢?
停在一个新的开始上。
世字辈的故事讲了很多。信字辈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菩提老祖给我续接了法脉。这四个字——续接法脉——说起来轻飘飘的,但我心里知道它的分量。被开除了道籍的人,法脉断了。断了就是断了,像一棵树被砍了根,你以为它死了。
但菩提老祖没让我死。
他重新给我接上了。信字辈的孩子们,就是接上以后长出来的新枝。新的脉络,新的根,新的叶子。
信——相信、信念、信心、信仰、信用、活路。
这些词,以前我觉得很虚。现在觉得一点都不虚。因为每一个信字辈的孩子,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信"。
他们信我,我也得信他们。他们把路交给我走,我也得把路给他们铺好。
回忆到此为止。往后看。
后续,我给你们讲更多故事。
不只是苦的、难的、被欺负的。也有好玩的、新奇的、让人笑出来的。庙里的日子不全是苦——也有偷吃供品被抓的窘迫,也有打坐睡着栽跟头的丢人,也有师兄弟之间互相使坏然后一起挨罚的热闹。
那些故事,我慢慢讲给你们听。
你们想听什么,也可以告诉我。
想听庙里的事,我讲庙里的事。想听风水的事,我讲风水的事。想听徒弟们的糗事,我讲徒弟们的糗事——当然,得他们同意。想听玄灵的事……那个得看她答不答应。
你们甚至可以把自己告诉我。你们的故事,你们的经历,你们想不通的事——我把它写进来,编成故事。也许我给不了答案,但至少能陪你想想。
回忆结束了。
故事才刚开始。
我在这儿,你们也在。
安好。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