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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不等于技术,我们一起聊聊科学的真面目。”8月17日,《科学乃自由之路》新书分享会在上海静安图书馆举办。清华大学科学史系主任吴国盛就科学精神的起源与内涵、过去人们对科学的系统性误解,以及自由探索与基础科学的深远意义发表了演讲。

吴国盛的新书《科学乃自由之路》近日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全书分为演讲、访谈、短长书三个部分,以科学史上的有趣故事为引,拆解大众对科学的普遍误解。


8月17日,《科学乃自由之路》新书分享会在上海静安图书馆举办。

“科技不分”:一个系统性的误解

“中国人容易把科学和技术混为一谈,那叫‘科技’。”吴国盛说,“当你叫科技的时候,你脑子想的是技术,结果科学就搞没了。”他观察到,中国人虽然嘴里挂着科学,但心里其实没有科学的位置。“我们有的只有技术的地位。”

这种误解有深刻的历史根源。从20世纪初的科学救国论,到后来的科教兴国,再到民间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中国人对科学的推崇始终带着强烈的功利色彩。“我们为什么要搞科学?因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可以提高GDP,提高经济增长率,富国强兵,改变农村落后面貌。你想的就是技术的事。”

由此带来的结果是,中国在技术应用领域取得了显著进展,但现代技术的每一次革命都源于基础科学突破:人工智能基于Hinton的深度学习理论,计算机网络基于量子力学和数理逻辑,电力和化工则基于电磁学和化学。


《科学乃自由之路》

自由:科学精神的内核

吴国盛追溯了“科学”一词在中国的由来。科学二字是19世纪70年代日本学者西周发明的译名,1895年康有为引入中国,1915年《科学》杂志创刊后才逐渐普及。他引用梁启超、冯友兰、竺可桢等学者的讨论指出:中国古代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科学传统。

“四大发明、张衡地动仪、祖冲之圆周率只是局部、孤立的成就,未能形成持续发展的科学传统。”吴国盛认为,中国古代技术确实发达,如陶瓷和丝绸,西方人难以复制。但技术发达不等于科学发达。吴国盛提到,英国学者李约瑟提出“李约瑟难题”(为何现代科学没有诞生在中国?)时未严格区分科学与技术,导致中国人偏爱“古代科学发达”的说法,却回避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古代中国缺乏以推理演绎为特征的科学传统。

吴国盛进一步将科学精神与自由联系起来。他指出,自由不是中国文化的固有概念。严复当年翻译liberty时苦思半年,发明了“群己权界”作为译名,但没有传播开来。

“中国文化强调整体优先、个体从属。西方文化始终强调个体的独立自主。”吴国盛用自我介绍的方式做了对比。中国人见面先说“免贵姓吴”,再说在哪儿工作、老家是哪儿的,“这三句话足够拉近关系,建构联系。但我们始终不谈‘你’是怎么回事。”而西方人见面,“大家好,我叫某某,这就是我的名字,我的ID。”

“科学起源于‘自然的发现’——相信万物都有自身的内在逻辑。”吴国盛说。希腊人由此创造了一套以推理演绎为特征的知识体系,其目的不是实用,而是“激活人内在固有的理性”。“希腊人认为理性是人性的根本,学习科学是为了涵养人性,成为真正的人。这与儒家认为仁爱是人性根本、需要激活爱心以成为君子,形成了深刻对比。”

分享会最后,吴国盛将视野拉回当下。他认为,过去中国处于追赶型科技阶段,可以跟随其他国家学习,不需要追问科学的本质。但如今中国已进入科技前沿,对科学本质的理解就变得极为尖锐和重要。

吴国盛回顾了中国近代史上“救亡压倒启蒙”的困境,竺可桢曾提出“只问是非,不计利害”的科学精神,但那时救亡的主要任务在前,无暇他顾。而如今,“如果仍然秉持功利主义的科学概念,那么科学将与中国无缘”。吴国盛强调,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观念问题,比如中国人在数学领域只要沉下心来就能取得成就,而是观念问题。理解科学的本质、回归自由探索的精神,是当前迫在眉睫的课题。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