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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什么问题,AI 几秒钟之内就能给出答案,实在是太方便了。”

  这似乎已经成了这个时代的共鸣。AI 愈发渗透于生活的方方面面,但某种“怪异”感也越来越强:每天阅读的公众号文章,最近经常品出 AI 味;让 AI 帮忙写东西,里面编造了根本不存在的实验和数据;跟它聊天,它总是顺着人说……AI 真的让我们的生产质量和效率提高了吗?

  虽然 AI 名字里有个“Intelligence”(智能),但是它的智能在很多方面仍不能代替人类,尤其是理性思考和专业判断能力。而这些人类大脑才具备的能力,必须来自扎实的锻炼。呃……但所谓“锻炼”又是什么呢?

  很简单,就是“死记硬背”。在这个 AI 时代,我们前所未有地需要“死记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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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I 擅长统计而非学习

  AI 的模型是基于大数据统计的,它学习的是概率分布,目前并不能真正理解世界的逻辑结构。

  举个例子,AI 准备考试,刷了 1000 套历年真题,判断第一题选 C 的概率高达 90%,所以就告诉你第一题可以选 C。这种做法大概率是对的,但是也有可能错;不过最危险的是,你听它的话选 C 答对了,就会形成更加信任它的习惯,一旦未来遇到答案不是 C 的情况,就容易“吃瘪”。

  与 AI 不同,人能识别规律中的意外,并且思考意外的成因,人脑的推理、决策并不是基于概率的。假如在 16 世纪人们用上了 AI,那么日心说大概永远不会被发现了,因为 AI 的大数据掌握了“地球是宇宙的中心,这个信息来源科学而且权威,历史上多位学者都发表过相关学术著作,我可以为您找到原文,需要我做吗?”

  所以,当我们使用 AI 时,根据它的这种特性,可以把它当成一个超级快速的资料查找小助手,或者翻阅大量资料提取数据的统计小助手,或者当你不想做大量重复性高的机械工作时的虚拟机器手臂,这些工作它都能很好地胜任。但是,要让它替你思考或者判断,可真得当心。

  AI 幻觉普

  更需人脑的甄别能力

  “AI 幻觉”(AI Hallucination)是今年大热的 AI 相关词汇之一,指的是 AI 基于它的统计模型来“胡编”的能力。最出名的胡编事故,是 2023 年一家纽约律所使用 ChatGPT 来帮忙写诉讼材料,结果法官发现里面引用的案例全都不存在,是 AI 编造的。这种幻觉在法律和学术场景中经常出现,有些甚至连专业人士都无法识别。

  这种幻觉不会消失,相反,还可能越来越严重,今年 3·15 期间爆出的完整 AI 数据污染产业链就是例证。一些人利用 AI 是数据模型的特性,来制造完整的、可以交叉查证的伪造信息链,用来给一些商家的品牌提高被 AI 提及的概率。这其实和之前的搜索引擎优化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而 AI 也不能甄别其中的真假,它默认出现频率高的、有密集关联的、语义上靠近的就是“正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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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这种情况发生时,假如你不是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士——了解知识框架和底层逻辑,阅读过大量的文献,在面对没有明确答案的问题时有自己的思考和验证方式——真的很容易被 AI 蒙在鼓里。当没有甄别能力的人,对 AI 给出的虚假答案给出正面反馈的时候,就无形中强化了一次它编造的行为,这是大模型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RLHF)中面临的问题。

  我们可以试着把 AI 想象成一个更高级的搜索引擎,虽然它功能更强,但是当虚假和垃圾信息越来越多,数字泔水开始进入循环生态系统时,依然会出现“我找不到想要的东西”的情况,只不过还更隐蔽了,因为 AI 不会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人脑的优势

  要想使用AI,而不是被它带跑偏,人类大脑必须比从前更强,尤其是在这些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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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

  这是人类的“元认知”功能,也就是对自身知识边界的感知能力,能辨别“我知道”和“我不知道”。

  如果说 AI 做的是选择题,按概率推算,甚至有可能蒙对,那人类做的就是填空题,知道才能填,不知道只能空着。

  这是个非常重要的能力。当元认知发现自己不确定的答案时,人脑有个隐含的校验步骤,把脑子里的答案和自己的经验、尝试、记忆的可靠程度等信息做一次核对。这是对自己思维过程的觉察和调节能力:我的判断依据是不是可靠?哪些地方还需要补充信息?“不知道”才能引起下一步的探索、追问、验证,人类历史上的重大发明和发现,都离不开对“我不知道”的执着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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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这是在 AI 时代最重要的能力也不为过,因为 AI 永远“知道”,但它不知道它其实不知道。具备元认知能力的人,才能在 AI 自信满满给出答案的时候,对它给出的信息产生怀疑,并进行验证。完全依赖 AI 会让各种认知功能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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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赖工具的过程会让认知退化

  把本来在脑子里完成的信息处理,转移到外部工具上去完成,认知学上把这样的过程称为“思考外包”(Cognitive Offloading)。这个词是中性的,比如一边折手指一边数数就是一种思考外包。

  问题在于不能把太重要的项目也外包出去,因为外包出去的认知过程就是不再练习、不再强化的认知过程。神经学经常被引用的一句俗语“Fire together,wire together”,指的就是神经元之间连接的用进废退。如果外包了判断、推理、记忆提取这些高级的认知功能,那么人将越来越难独立思考。

  2025 年的一项随机对照试验发现,让学生不受限制地使用 ChatGPT 进行自主学习,其长期的知识留存显著低于不使用 AI 的对照组。另一项大样本研究中发现,频繁使用 AI 与批判性思维能力呈显著的负相关,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群呈现出更强的抵抗认知外包的能力。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一下开头的问题了,死记硬背还有用吗?反正 AI 都知道?

  没有“死记硬背”

  就无从谈论批判性思维

  人的认知资源是有限的。当我们进行高级认知功能时——比如思考、批判、决策——所有参与运算的信息都必须被调用,这个部分的容量是有上限的。比如,我们不能在游戏里一边读攻略一边同时大杀四方,因此必须先提高武器熟练度。

  没错,突破这个上限的方式就是让知识“内化”,让知识、技能以图式(schema)的形式存入长期记忆。这个图式可以理解为大脑自动总结的一些规律,它可以以各种形式存在,比如一个经验丰富的玩家,看到特定怪兽就能立刻使出一套小连招,这个过程不用重新思考、推理、回忆要怎么操作,他们已经形成了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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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批判性思维就是在这样的机制上运作的:要想发现错的,得先知道对的什么样,而这个“对的什么样”是以记忆和图式的形式存储在大脑里的。

  比如,一个没有经过学术训练的人,面对 AI 输出的、用学术名词堆砌出的文章,可能察觉不出问题,或者最多觉得“有点别扭”,但说不出是哪里,为什么。而一个自己做过大量研究试验、把学术研究方法——甚至包括偷懒的方法、造假的方法等——都吃过见过的学者,能一眼看出各种问题:数据分析方法故意选的另一种,用来支持它不牢固的论点,样本量太少,可能接受了来源不明的经费等等。

  这中间的区别,在于谁的记忆里有更多的参考资料可以供批判性思维调用。这些参考资料,只能通过反复阅读、提取、找到规律等活动来建立,没有捷径。

  无论是陈述性记忆还是程序性记忆,形成机制都是重复重复再重复。次数越多,记忆越巩固。“死记硬背”被这么叫,大概是因为这个过程太枯燥,太乏味。重复锻炼身体也很枯燥,但能获得飞跃式进步的技能,都来自重复和枯燥。要想让大脑肌肉发达,指挥 AI,也得靠自己先锻炼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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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有人可能会说,“死记硬背”背下来的东西不一定用得上啊?的确有这种可能,但不能排除也可能是它还没到派上用场的时候。还记得史铁生那个“多年后子弹正中眉心”的描述吗?很多网友热评,自己小时候背过的课文,当时不懂其中的含义,人到中年突然想起来泪流满面。那些“被逼着抄 100 遍”的课文,成了现在最能共情的文字。

  还有些类似的现象,比如“当时记住了但是没懂,过了很久突然明白了甚至激发了灵感”,这被称为“孵化效应”。虽然当时可能并没把这个知识接到大脑“电路”里,只是在那放着,但其实在不注意的时候,大脑无意识的加工还在继续。或许突然有一天,我们会发现它已经接好了,灯泡亮了。这种离线巩固知识的过程,靠的也是记忆力。发现苯环的凯库勒,不就是因为记忆中有炼金术衔尾蛇的形象,才触发了伟大发现的吗?

  结语:

  AI 时代,锻炼大脑的基本功,是为了保持清醒的判断。AI 像一个放大镜,放大的是使用者本身的能力,我们的思考、分析、理解能力越高,越能问出精确的问题,得到精确的答案,从而用它来辅助工作和生活。

  如果放弃思考,把自己全权交给它,那等待我们的,可能就是难以辨别的幻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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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丽璇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神经内科教授 中华医学会神经病学分会生化学组委员 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神经科学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国老年医学学会脑血管病分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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