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签-切斯瓦夫·米沃什 | 宜洁净
编者按
克里斯托弗·诺兰导演的改编自荷马史诗的R级电影《奥德赛》(2026)仅仅上演两周全球票房便逼近9亿美元,这部全球瞩目的影片近日在中国已经可以点映观看,同样已经开始引发讨论热潮。文艺批评第一时间特别推送蓝江老师的观后感。诺兰在影片叙事中特别安放了两个关键词:“宙斯的法则”与“海上民族”。“宙斯的法则”(好客、款待陌生人)是所有希腊世界共同认可的神圣契约,正是法则的存在使希腊人区别于野蛮,使“文明”得以在古希腊世界之中运行。而传说中即将到来的神秘入侵者“海上民族”正是对这个规则的威胁者和破坏者。但在特洛伊之战中,希腊人使用木马诡计,本身就践踏了那道曾经照亮整个地中海世界的宙斯的法则。这道规则一旦被破坏,“海上的民族”就会从自己的影子中升起,最终将整个世界拖入黑暗——“海上民族”也许并非外来的蛮族,恰恰是奥德修斯所代表的希腊人自己。那将自己当作文明之光的青铜时代希腊,随即堕落至海上民族所象征的黑暗时代。奥德赛一路返家,也是不断见证这个文明崩塌的过程。由此,英雄奥德修斯的返程之旅便具备了双重意义,不仅是回到地理上的故乡伊萨卡,同时也试图回到宙斯法则尚未遭到破坏的时代——那正是奥德修斯的精神故里。蓝江老师指出,诺兰在当下这个时代选择拍摄《奥德赛》,正是出于对“宙斯法则”式微的焦虑,但这种焦虑说到底、从古至今都是一种西方文化自身的黄昏情绪,它哀悼的,不是普世之善的失落,而是特定秩序的黄昏。未来的法则,不必是旧日神祇的复刻,或许将不再由奥林匹斯的雷霆来背书,而应由更多沉默的大地、更多苏醒的他者共同书写。
感谢蓝江老师授权文艺批评推送!
蓝江
诺兰在哀叹“宙斯法则”的式微,
还是在呼吁“未来法则”的火种?
昨天看了诺兰的《奥德赛》,深深感觉到影片的两个关键词,一个是宙斯的法则,另一个是海上的民族。里面对于谁是海上的民族,电影中实际上给出了解释,海上的民族不是外族,就是以奥德修斯代表的希腊人自己。那么问题来了,奥德修斯代表的希腊青铜时代的文明,何以堕落为海上的民族代表的黑暗时代。其中的关键点就是宙斯的法则。而诺兰给出的一个判断是:海上的民族并非外来的蛮族,恰恰是奥德修斯所代表的希腊人自己。那些当作文明之光的青铜时代希腊,其堕落为海上民族所象征的黑暗时代,其症结并不在特洛伊的城墙之外,而在希腊人自己践踏了那道曾经照亮整个地中海世界的宙斯的法则。
什么是宙斯的法则?在诺兰的叙事中,它是所有希腊世界,包括敌邦特洛伊,共同认可的神圣契约:主人必须用食物款待异乡人,而异乡人则必须虔诚遵从所在城邦的礼法与秩序。正是这条法则,使希腊人区别于野蛮,使“文明”得以在古希腊世界之中运行。然而特洛伊之战,恰恰埋葬了这条法则。当希腊联军砍下特洛伊神庙中雅典娜雕像的头颅,那并非单纯的战利品,而是一记劈向宇宙秩序的斧痕,宙斯的法则,从那一刻起,开始崩塌。
电影《奥德赛》剧照
于是,返乡之路不再是归途,而是一场因果报应的苦旅。奥德修斯率领伊萨卡军队途经某个村落时,竟以特洛伊之战暴露出来的希腊人的方式,即烧杀劫掠来获取补给,这哪里是补给,这分明是对他自己曾经守护的宙斯的法则的亵渎。正因如此,他的磨难才层层叠加,仿佛诸神在每一个浪尖上都刻下了“背叛”二字。阿伽门农亦不能幸免,他的死亡不过是同一法则崩解后的警告。而当奥德修斯之子忒勒玛柯斯抵达斯巴达时,墨涅拉奥斯那句警告犹在耳畔:宙斯规则一旦被破坏,海上的民族就会从自己的影子中升起,最终将整个世界拖入黑暗。
因此,奥德修斯的奥德赛之旅,就有了两层意义,不仅仅是回到地理上的伊萨卡,回到生育奥德修斯身体的地方,也同时他也试图回到宙斯的规则没有遭受破坏的那个时代,那是奥德修斯的精神故里。这解释了一个问题,为何奥德修斯在杀死所有求婚者之后,仍执意将自己放逐?人们会问:你历经万难归来,为何又要离去?其实,那是他的第二次奥德赛,一次反向的远航:他试图通过自我流放,以肉身之孤绝,重新触碰那个法则尚未崩坏的世界,以一己之力阻挡黑暗时代的潮水。可冥界先知忒瑞西阿斯的预言冷冷宣告:真正能回到伊萨卡的,唯有奥德修斯一人;其余众人,必被黑暗与死亡吞噬。这宿命般的判词,等于说,整个希腊世界都将沉沦,唯有他个人的流放,成为那逝去文明的一座孤碑。
电影《奥德赛》剧照
读懂了这一层,我们才能理解,拍过《记忆碎片》《盗梦空间》的诺兰,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代拍摄《奥德赛》。他无疑感知到,他自己所信奉的“新世界的宙斯法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他眼中的当下,何尝不是一个礼崩乐坏的世界?他试图用影像重建一个曾经的文明,以免今日的世界像古希腊那样,沉入海上民族的漫长黑夜。我们需要追问的事:那个被诺兰追怀的、拥有“宙斯法则”的文明世界,真的曾经纯粹地存在过吗?抑或,那不过是海上民族以自身的丛林法则为蓝本,精心编造的一层神圣伪装吗?我重读手边的《希腊帝国主义》,书中有一个冷峻的洞见:雅典、斯巴达、马其顿的文明,只在彼此对等的城邦之间才配称作“文明”;而对于小亚细亚的贫弱村庄、北非的零散部落,那些自诩文明的希腊人,恰恰是烧杀劫掠的海上民族本身。文明,从来都是有选择地显现的。
《希腊帝国主义》
威廉·弗格森 著
晏绍祥 译
上海三联书店 2005-12
今日何尝不是如此?诺兰焦虑于“宙斯法则”的式微,但那种焦虑,说到底,是一种西方文化自身的黄昏情绪,它哀悼的,不是普世之善的失落,而是特定秩序的黄昏。而我更愿意相信,新世界终将诞生自己的新规则,它不必是旧日神祇的复刻,也无需惶恐于黑暗时代的隐喻。未来的法则,或许不再由奥林匹斯的雷霆来背书,而应由更多沉默的大地、更多苏醒的他者共同书写。对于那一天的来临,宙斯是否在场,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敢于在旧法则的残骸上,点燃自己的火种。
电影《奥德赛》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