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神仙也有烦恼,妖怪也有梦想,那如此平庸的我,是不是也多少能被原谅一点点?
作者|冼豆豆
《八仙!》值得一看。
吕洞宾是个怕狗的落魄书生,张果老靠碰瓷混日子,铁拐李卖的是假药,曹国舅是神仙管理局里被KPI逼到灰头土脸的基层员工……八个人凑在一起,只为两个字——搞钱。
一群市井凡人,假扮神仙闯进蓬莱仙境,面对“十辈子花不完”的泼天富贵,一拍即合,就地搭了个草台班子。
从前的八仙,腾云驾雾,仙气飘飘。这一次的八仙,交不起房租,被KPI追着跑。
去年暑期档的票房黑马《浪浪山小妖怪》,走的是同一条路。四只底层小妖怪,冒充唐僧师徒西行取经。小猪妖三年考不上大王洞的编制,熬夜改箭杆被领导呵斥“不懂规矩”,蛤蟆精在大王洞当螺丝钉,连上路取经都得带着工牌。
一个让神仙下凡打工,一个让妖怪进厂上班。看上去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内核讲的却是同一件事。
01
“八仙是中国神话里少有的凡人成仙团体,他们有血有肉,有烟火气,就像我们身边的人。”于是,导演牟正洋把故事放在了成仙之前。
(注:以下部分涉嫌剧透)
影片里的蓬莱仙境,被塑造成一个巨大的职场江湖。神仙也要打卡上班,要拼香火KPI。福禄寿三星为业绩奔波,曹国舅当个666号管理员,成天处理琐碎杂事,韩湘子是个中二技术宅。位列仙班意味着要上班,神仙各司其职,也需要业绩。
仙班,就是上班的班,真真是,众生皆苦,神仙也要受上班的苦。
《浪浪山小妖怪》+《小妖怪的夏天》更早验证了这个底层逻辑可行。
浪浪山就是一座巨型妖怪大厂,大王洞是封闭的公司,熊教头是作威作福的中层,狼主管是严苛的督导,小猪妖和蛤蟆精是挣扎在最底层的打工人。影片英文名干脆就叫“Nobody”,没名字、没背景、没法力,有的只是永远干不完的活和接近于负数的尊严。
《浪浪山小妖怪》可能是近年来我最不敢多刷的动画电影,因为太能共情了,看到小妖怪就想起了自己,也想起千千万万的弱小生物,光是想起,就足以掬一把辛酸泪。
两部电影,一部讲神仙成仙之前,一部讲妖怪取经之后。但讲的是同一种狼狈,那些被神话捧得高高在上的存在,在成为传说之前,和你我没有两样。
02
为什么最近的国产动画,都忙着把神拉下神坛?
这几乎是一个被说倦了的话题。因为父权制失效,大家不再相信老匹夫们的话术。(老匹夫,是《哪吒之魔童闹海》结尾里主角对上位者无量仙翁的称呼,可以说非常传神了。)
观众想看的,早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而是希望能“被看见”。
当代年轻人过着什么日子?无效加班、职场PUA、涨薪无望、裁员危机。看到银幕上的神仙也要为香火KPI焦头烂额,妖怪也被高额绩效指标压得喘不过气,观众笑了。可笑着笑着,就哭出声。这哪里是什么神仙妖怪,分明就是坐在工位对面的自己。
有评论说,《八仙!》用“神仙KPI”“有求必应”这些现代职场话术,敲打年轻人的情绪痛点,塞给他们打工人的筋骨。《浪浪山小妖怪》更是把“刷锅和背锅”的KPI、无效内卷、体制情结这些符号,与神话传说捆绑。
这几乎是最符合当下的商业逻辑。2025年,国产动画电影总票房为192.8亿元,神话题材占比超过九成。《浪浪山小妖怪》票房突破17亿元,中国影史二维动画电影票房冠军。
神仙和打工人这两个词被焊在一起,是创作者经过实践得出来的情绪密码。
03
当然,《八仙!》也不是完美的。
点映阶段,有人盛赞,说它是“今年最意外的惊喜”“全程无尿点,笑到肚子疼”;也有人对二郎神涂紫色指甲油、铁拐李卖假药这些设定感到不适,觉得颠覆得太过了,弄丢了传统神话该有的那份庄重。
这种争议本身,也说明《八仙!》踩中了一块敏感却值得认真讨论的地带,我们对传统IP的改编,边界到底在哪里?
但我想说的是,有争议是好事。一部动画电影能让观众散场后还在争论“神仙该不该有KPI”,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赢了。因为它让一个差点被忽视的冷门神话题材,重新活了过来。
更关键的是,《八仙!》的颠覆并不是胡来,它有它的逻辑,也有它的分寸。
影片虽然把神仙编进了职场语境,但八仙骨子里的精气神,并没有丢掉。吕洞宾的落魄里藏着侠义,张果老的碰瓷背后是机敏,铁拐李“卖假药”的本质,是对底层弱者说不出口的同情。这些人身上的缺点也好、笑点也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是凡人,但他们在关键时刻愿意为别人挺身而出。
所谓神仙KPI,也不只是单纯的恶搞。片中神仙管理局的设定,构建了一套有趣的规则体系,香火KPI关联着神力强弱,“有求必应”意味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套看似荒诞的神仙职场规则,其实在认真回答一个挺严肃的问题,神仙为什么要拯救苍生?因为业绩压力。那业绩压力之外呢?慢慢就落到了“情义”两个字上。
这也是《八仙!》和《浪浪山小妖怪》相通的底色。小猪妖在完成KPI之外,生出了一个“想离开浪浪山”的念头。八仙在应付绩效考核之外,心里存着一份“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情义。
两者都在讲同一件事,哪怕被规则框得死死的,人总得留着那一点超越规则、超越本我的念想。
那点念想,就是故事的答案。
《八仙!》让他们在泥潭里滚过一趟之后,依然选择站起来。
这种“欲成仙先成人”的叙事,击中了当代年轻人某种隐秘的精神渴求,我们可能永远成不了无所不能的神,但我们可以在认清了生活的平庸之后,仍然相信点什么,守护点什么。
这比单纯解构神仙光环要深一层。解构是容易的,重建才难。《八仙!》在解构神话的同时,借着“神仙亦是凡人”这条线索,完成了重建。
神仙不是因为法力无边才被记住,而是因为他们曾经和你我一样普通,却在某个不起眼的时刻,做了一个不那么普通的选择。
这大概才是神仙打工这个故事最大的价值,它让神话回到了人的尺度上,让观众在感动之余模模糊糊看见一种可能性。一部动画电影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至于那些“传统够不够正宗”的争论,我想说,传统如果只能被供奉而无法被激活,那才是真正的危机。
04
把神拉下神坛,从来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真正的功夫在于,神仙褪去光环、妖怪卸下面具之后,你还能让他们身上剩下什么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浪浪山小妖怪》之所以成为现象级爆款,不只因为小妖怪要完成KPI,更因为小猪妖在完成KPI之余,还怀着一个逃离浪浪山、挣脱命运枷锁的念头。这个念头,让一个“Nobody”有了灵魂。
《八仙!》的聪明之处,是它选了“八仙成仙前”这个时间节点,那时他们还不是神仙,只是八个各有毛病的普通人。这意味着他们有成长的空间,有变化的可能。导演说,希望观众在八仙身上看到普通人的影子。这个影子,才是真正的共鸣点。
神仙打工这股风潮,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普遍的精神困境。
我们一边渴望被看见,一边又从心底里觉得自己不配被看见。
所以才需要到神话里寻求慰藉,原来神仙也有烦恼,妖怪也有梦想,那如此平庸的我,是不是也多少能被原谅一点点?
《八仙!》里有一句台词,“不问来路,只问去处,不问得失,只认对错。”这句话真漂亮。可现实是,大多数人既问来路,也在乎得失;既看不清去处,也分不太清对错。
把神拉下神坛容易,让神在泥潭里站起来,难。
让观众在电影院里笑出来容易,让他们带着一点什么东西走出影院,难。
如果,神仙打工不再是新鲜事,妖怪内卷渐渐成了常态,那么下次呢?
下一次,大概可以成为幸福小妖一次。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