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钱是提手旁,靠手,靠体力。
赚钱是贝字旁,更依赖盈利。题外话,白话文小说里,“赚”有诓骗之意。吴用智赚玉麒麟、呼延灼月夜赚关胜、吴用赚金铃吊挂,诸如此类。
我故乡无锡话讲“攒钱”,音近普通话的“裁”或“再”,有所谓“攒铜钱”:小本经营,一点点攒起钱来的意思。
大概,挣钱靠劳动。攒钱是累聚,细水长流,聚沙成塔。赚钱是盈利,靠运作。
商人其实也分,古话所谓行商坐贾。坐在家里运作,那是商贾。出门风餐露宿,那是行商。西门庆派宋蕙莲老公出门行商,自己在家坐贾。《水浒》里王婆自己开茶楼,儿子出去学做生意,跟人跑腿,就是行商。
我故乡无锡,手工业和商业发达,百姓精打细算,小本生意获利,就是“攒铜钱”,勤劳经营,一点一滴。
有意思的是,许多人会刻意模糊行商坐贾,仿佛只要是商人,就是一伙的。还有人会刻意渲染:商人的钱都来得容易,所以活该被抢。
《水浒》里的客商,结队过景阳冈要防老虎,结队走旱路却被晁盖劫了。晁盖叮嘱“只可善取金帛财物,切不可伤害客商性命”,抢完还要问一声“不曾杀人么”。他大概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可那些被断了本钱的客商,命运并不会因此好转——落草为寇的好汉里,有多少正是因为折了本钱、回乡不得?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晁盖们与那景阳冈上的老虎,终究只隔着一层“替天行道”的名头。
凭什么抢商人的钱,就是替天行道呢?就因为他们钱比一般人多一点?似乎来得容易些?
这种对商人的仇视,欧洲中世纪更甚。有说商人都是泥腿子,灵魂要下地狱。许多欧洲农民认定:商人行商牟利,是“另一种形式的高利贷”,应该监禁甚至死刑。许多欧洲民歌还会强调说,商人都不是好东西:买空卖空、巧取豪夺,就该让骑士老爷们去抢商人,抢得好,抢得妙,抢得呱呱叫。
但如上所述,商人,尤其小商贩的钱,大多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士农工商。农的收成来自种地。工的收成来自劳动。抬头不见低头见。
商的收入,来自投入成本买货、估算行市物价,做行商也得晓行夜宿,吃碗辛苦饭。
我有个做金融的广东朋友,自叹“揾食”而已。做金融做商务,最后也不过谋生。
骑士老爷们的收入来自于——直白地说——武力。所以掌握武力的老爷很乐意拉着农民和工人去打压商人:农业是根本,自耕农既能上交田赋,又能当劳役,还能作为兵源,很容易听调遣。商人流动性大,没绑在土地上,很难被控制。那就打压一下他们呗。
大概:
工农挣钱。
小工商攒钱。
商贾赚钱。
骑士老爷收税钱。
老爷讨厌商贾和豪强,所以要拉拢和打压。刘邦规定商人不得衣丝乘车,明初强制商人穿异色鞋服,杨坚在隋初明确限制商贾子弟科举。这就是打压商贾,顺便告诉小工农“你们不要去做生意,你们老老实实种地干活。”也告诉商贾“只有我才能保护你们,你们要听话。”
大概在近代之前:
越依赖土地的农业社会,重农抑商,“挣钱”格外光荣。
手工业行商社会,通商惠工,讨厌商业壁垒,一点一滴的“攒钱”自然而然。
商业立国的国家,保护产权,讨厌占山为王,“赚钱”也就理所当然。
所以看一个地界鼓励怎么揾食谋生——挣钱、攒钱还是赚钱——情感色彩的不同,以何为耻以何为荣,很大程度上,也能显出那个社会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