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豹能手来和顺，最先会去哪儿打卡？

5月15日至17日，华北豹个体识别小组的核心成员齐聚山西和顺，展开了一场不一样的“团建活动”。

来了，去哪儿打卡？去509！去401！不用我们安排，小伙伴们也都知道哪里才是此行含金量最高的地方。毕竟，他们的幕后工作，构成了我们了解和保护本地华北豹种群的基石。

我坐在出租车上，外面的天空很阴沉，太阳在厚厚的乌云后面不声不响地沉没进大地，气温随之下降，一开始觉得很凉爽，随后变成了一种湿漉漉的寒意，似乎是快要下雨了。

人有时候会有一种被抽离出真实世界的幻觉，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感官所获得的信息和记忆对不上号的缘故，原理大概和晕车类似——眼睛看见身体在动，但身体却说我没动，于是大脑懵了。

当然我并没有晕车，只是经历了10个小时的高铁和3个小时的出租车有些疲倦，加上这条路的变化确实太大了，尽管此时车窗外的世界已经几近全黑，但在黑暗中仍能感受到区别，它被垫高了很多，宽了，而且好平坦，直到浓郁的牛粪味开始钻入车内，才终于有了些熟悉的感觉，就像一把抓到了岸边的绳索，踩上了坚硬的现实世界——久违了啊，和顺。

先剧透一下本次“特别行动”的小队成员 ©言熙

重来豹乡田，我们带来了雨？

“应该快到进村的岔路了。”我一半是自言自语，一半是提醒石师傅，“过了过了。”石师傅边说边掉头，我在旁边莫名诧异，因为我并没有看到记忆中通往乐毅村的那个路口……由于337县道的路面被垫高，岔路的坡度变大了不少，这也让人觉得它更窄了。

“再开个大约5分钟，就到豹乡田了哦。”我对后排的三位乘客介绍道。

没错，车里的乘客不止我一个，还有CS、墨瑜和团子——都是华北豹个体识别小组的成员。这是个体识别小组（还缺一个实在时间安排不过来的丑迪）的第一次团建——集体到和顺看看那些让我们眼睛瞎了无数次的华北豹的栖息地（申明一下，眼睛瞎不是因为栖息地，而是因为华北豹长得实在不太好识别）。

随着豹纹拖拉机从窗外划过，后排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惊呼，完全理解，她们仨都是第一次来。就好像我当年每次路过红山动物园那个集装箱平替总是满怀憧憬，于是当有机会看见真货的时候，哪怕是零下十几度的冬夜都要打着电筒前去打卡。当时我看着铁皮上斑驳褪色的M2壁画时候的心情，老实说我已经完完全全记不得了，不过我猜大概和她们仨此刻差不多吧。

现在大家来了也还是少不了在集装箱前合个影，比如这张是在2024年 ©王身敦

我第一次来乐毅村，是2022年的6月，之所以这么确定是因为我清楚地记得那次和齐叔进山，中午下来后迫不及待地在齐叔家刷微博看球赛结果，因为当时村里没有4G信号，想上网只有去齐叔家蹭wifi，然后看到了勇士夺冠的消息。

如今日子是好了，村里至少不是完全没有信号了，而且蹭网也不用专门去齐叔家，小院就有，5G哦~

说起来我对337县道——就是前文说的那条路的初始印象也来自那一次，记得我和子驭住在基地，一晚上听着重型渣土车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鸣奏出的乒令乓啷的噪声交响乐。我甚至还记得那一夜我俩冻得瑟瑟发抖，结果第二天在基地吃火锅的时候看见巧巧蓓蓓大锤一人穿着一件棉袄的欲哭无泪的心情。

这一次，尽管提前了一个月，但是没有那一回冷呢。

下车后，来迎接我们的是大猫和赵莹，放下行李后，巧巧言熙也来了，大家讨论了一下后面几天的安排，这天是5月15号，17号我和言熙就得从太原出发去张掖，于是我早早便躺平入睡了。

豹乡田的夜晚安静得出奇，没有城里喧嚣的人声车声，这一夜连风雨声也没有，只有biu~biu~biu~的夜鹰啼鸣，而这一点都不吵闹，反而让夜晚变得更加纯粹。

一夜无梦，早晨，我醒了，被吵醒的，一看时间五点半！后院的大树上听上去怕是落了一万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服了服了，我起还不行吗……洗漱完毕我无事可做，索性去田里溜达溜达。

雄性山麻雀在繁殖期头顶会变成鲜艳的栗红色 ©大猫

出小院门左转再右转，是一个长长的下坡，两侧的山坡上，黄刺玫似乎正在走向花期的末尾，半数的花仍在绽放，半数已经枯败，简单硬化的道路旁是一条小溪，清冽的溪流里遍布着黑色的蝌蚪，它们一片一片黑压压的聚集在柔软的河底淤泥的凹陷处，或是紧贴在平坦的大石头的表面，或者乱石的缝隙里，总之一切能让它们不被水流冲走的地方都能看见它们的身影。

小溪里一片片密集的蝌蚪 ©青峰

我沿着溪边边走边观察徘徊了好久，我十分喜欢这些蝌蚪，数量如此庞大的蝌蚪群在我的常规时间线里几乎无法看见，是的，即便是我所在的以水网密布著称的那座苏南城市，即便城里有纵横交错的运河，即便有那么多的公共绿地名曰“湿地公园”，但在河道硬化、水体污染，加上熊家长带着熊孩子绝户网式的捕捞加持下，很难见到如此规模的可以肆意长大的蛙类幼体的群落。其实灭绝就是这么发生的，每一次看似可以承受的破坏都是在往骆驼身上多加一捆稻草，而骆驼总会在未来的某一时刻被压垮的。

我一路溜达到田那溪，奇怪的是这里的蝌蚪要少得多，走到最后发现它断流了，这可能就是蝌蚪稀少的原因？看来这里今年又干旱了好一阵子，但我望了望青灰色的天空，似乎乌云已经化成了雾压了下来，莫非我又赶上下雨了？

我还保留着上一次在这里的暴雨中，蹚行在冲泡了路上所有牛粪的雨水里的记忆，想着想着脸上便感受到了雨水，真的下雨了。雨落在树叶上、禾苗上、溪水中、落在遍地不知名的小黄花上，水雾从泥土的缝隙里升起，从山谷间流出，一只狍子在烟霭沉沉的麦田里安静地干饭，发现我看见它了，我们就这样在银白色的水汽中远远的对视着，五秒之后，它后腿微微发力，化作一道修长的幻影，迅捷无声地跃进了灌丛，消失在山林中。

今年6月1日，大猫在和顺东乡阳曲山拍到的狍子 ©大猫

我开始往回走，细雨让这片华北山地变得柔美妩媚，完全不似冬天的硬朗肃穆，两旁的绿色鲜嫩欲滴，我突然觉得层峦叠翠这个词是如此的传神，因为此刻它在我眼前具象化了，灌丛、阔叶林、针叶林，从浅绿到黄绿到墨绿，一层一层堆叠起来，像喷上水再打上灯的翡翠，让人爱不释手。

豹子的“要道”铁岭走廊

慢慢溜达到永军家吃早饭，圆方带着它的两个马仔在门口堵我，好久不见，这只大黄狗老了不少，腿脚看上去有点不灵便，狗老也是先老腿吗？或者也可能是因为它胖了，我估计来豹乡田体验生活的人们没少投喂它。

坐定之后，婶子先是端上来一盘炒包菜和一盘土豆丝，然后端上来一份炸油糕——用黏黏的大黄米包上豆沙馅的热量满满的大个儿主食，然后是一大筐炸得蓬松酥脆的油条，再来是一人一碗小米粥，一个鸡蛋，最后是一盘一盘又一盘的煎得表皮焦脆的油饼……欢迎来到碳水地狱——山西。有些东西你明知道不利于减肥但还是停不下来，因为它们趁热吃真的好好吃。

山西风味小吃黄米面糕 ©小昭

连吃带拿后，华北豹栖息地探访正式开始，今天的目的地是编号为509和401的点位，这么说读者朋友们恐怕没有概念，401有一个更好记的名字——荣耀石，它位于八缚岭保护区，毗邻铁岭走廊（连接八缚岭保护区和铁桥山保护区的东西向的狭长廊道）。

铁桥山保护区和八缚岭保护区，以及中间的狭窄通道（黄色部分）

401位于一道南北走向的山梁之上（现在这道梁上布满了风机），沿着这道梁一直向北走，会遇见另一道东西向的山梁，509就位于这个交汇点上，不久前大猫拍到的一只母豹带着两只幼崽从风机下走过的照片的地方就在这个点位附近。

豹个体HS1901F带着幼崽出现在风机下

摄影师：宋大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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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支持：猫盟“猫科造像”项目、万物影像“先锋计划”

我还得多花一些篇幅描述一下这两个点位的重要性。八缚岭保护区位于榆次区，是由一南一北两个不连续的片区组成的，其中南部片区是一个大致呈西北-东南走向的狭长区域，北部片区则是一个南北走向的狭长区域，两个片区的中间大部分不是保护区。

八缚岭保护区不是连续的一块而是两块，这张图上还可以看到401点位（荣耀石）

如果有一只华北豹站在509，那么它可以有以下选择，向西或者向北深入八缚岭保护区的北部片区，或者向南来到401，在401它又可以向西去探索八缚岭南部片区的广袤森林，或是向东进入铁岭走廊进而到达铁桥山保护区。

铁岭走廊区域是一片被上北舍村、翟家庄村、河底村等规模较大的村子夹在中间的狭长区域，这些可都是养牛大村，因此铁岭走廊长期面临着过牧的压力，10年前，走廊的东部开始立起风机，4年前，走廊上开始出现由占补平衡引起的新造的耕地。

这张图上标明了连接两个保护区的主山梁，深蓝色的点是上北舍村造地的区域

层层递进的土地利用改变了栖息地的原貌，让铁岭走廊面临着巨大的连通性降低的压力，这让401到509这个区域的红外相机显得更加重要——如果一只在401或者509拍到的豹子，出现在了铁桥山保护区，那么便可以认为铁岭走廊依然是具有连通性的，反之亦然。

过去，铁岭走廊区域除了往来巡视的大公豹，常见的还有三只母豹，一只是西端主要家域在八缚岭保护区的HS1901F，一只是东端生活在铁桥山保护区西缘的HS2129F，以及被记录到的位点主要集中在铁岭走廊中间部分的HS1501F——也就是我们都很熟悉的F2。

然而大约在2023年，F2离开了这里，之后猫盟的相机里再也没见过它的身影，铁岭走廊区域的母豹也只剩下一东一西的那两只。

铁岭走廊是多个优势雄性个体如HS1805M（M13）、HS1909M（M16）、HS2016M等巡视领地的必经之路。

面对豹生存与繁殖的需求，保护地外的种种人为威胁，猫盟从去年开始就进一步加大了反盗猎力度，也在多方的支持下，开展了铁岭走廊区域的植被恢复工作。生态修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这个过程与由生命的韧性萌发出的强大适应力，往往是双向奔赴的关系。

延伸阅读

那片曾被破坏的山脊，动物们正在悄然回归

如今铁岭走廊西端的豹子们生活得怎么样？有没有新成员加入？有没有西边跑过来的豹子？太多的问题需要这里的红外相机来回答了。

两小时前，豹才路过

大猫开车载着我们沿着风车道一路开到了509近旁。走下路基，是一大片盛放的黄刺玫花海，这片黄刺玫的植株足足有一人多高，每一根枝条上都挂满了硕大的淡黄色的花朵，美得让人心醉——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描述黄刺玫的词句。我原本是最怕黄刺玫的，在和顺它带给我的心理威慑仅次于牛虻，因为它的枝条上密布着尖锐的棘刺。

黄刺玫花丛 ©青峰

山西古代属于赵国，负荆请罪这个典故便诞生于赵国，当然细究起来“荆”是无刺的，但是它和“棘”组的CP过于深入人心了，所以总是被联想到一起，我想着要是真有人光着膀子背上一捆黄刺玫，他做错了什么我应该都可以原谅……

然而此刻我穿行在这花海之中，欣赏还来不及呢，被尖刺划出来的伤痕记忆完全没有进入意识表层，跟豹乡田边黄刺玫那略显残花败柳的状态不同，可能是由于海拔稍高的关系，这里的花期正盛。跟着大猫在这片高大的灌丛中七拐八拐，来到了一条狭窄的兽道上，来不及反应，眼里的颜色就从黄色变成了紫色，兽道一侧长满了紫丁香，这会儿也在盛花期，颀长纤细的小紫花，一簇一簇的挤满枝头，那香气不似茉莉、桂花那样浓郁甜腻，而是淡雅的清甜，在时有时无的细雨中把整个山谷都氤氲得清幽空灵。

山上的紫丁香 ©团子

沿着这花香怡人的兽道一直走，便到了509的相机前，都不需要打开相机便能知道一定拍到豹子了，因为就在相机旁边就有明晃晃的豹子留下的刨土的痕迹和粪便。

豹子刨土的痕迹和豹粪 ©青峰

开盖检查，果然拍到了不少豹子，与以往的每一次检查都不同，这次来的可是个体识别小组，现场识别这么横的事情听说过没有？

HS1901F来过，它去年生下的小公豹也来过，如今小公豹长大了，应该是正在踏上独立之旅。来得最频繁的是一只年轻的母豹，HS2505F，最近一次到访这里的时间是……2小时之前！！！

这是一只去年年底便出现在这里的母豹，我很快就记住了它的花纹，不仅仅是因为它极高的活跃度，还因为它左侧身体的花纹像极了一位故人——F2。

揭秘它身世的转折点来自CS，如果说个体识别组的成员眼力好，那CS便是火眼金睛，如果墨瑜是写轮眼，CS就是万花筒写轮眼。仅凭唯一一帧相对清晰的（还是在夜晚）华北豹幼崽的后腿花纹，她便锁定了HS2505F的幼年影像，进而确认了它的母亲是HS1905F。

公众号的老读者可能会记得，2017年在铁岭走廊区域，F2带着三只幼崽经过了一台红外相机，而走在最前面的那只便是HS1905F。

没错，跟我们前后脚只差了2小时的母豹HS2505F正是F2的亲外孙女。

这是多么活力四射的一只小母豹啊，它会四足并用站在一块小石头上，会盯着每一台相机看，后来不再满足于看，开始上爪子开始摆弄相机，玩腻了之后甚至公然在相机镜头前拉屎……几乎每一台拍到它的相机里，都记录了它刨坑留下气味标记的画面，它就像一个初入社会的元气少女，迫不及待地想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检查过这一组相机后，跟随大猫继续前进，很快就来到了一片林中空地，这是一个开阔平坦的石质台地，像一个四通八达的广场，看上去豹子们也的确把这儿当广场了——在历史上广场原本就是用作信息交流的场所而诞生的，随处可见刨土的痕迹和一堆堆的豹粪。

大猫如数家珍地给我们介绍起那些以风机为背景的华北豹数毛照的拍摄地点，我突然意识到，当一些勇敢的豹子主动或被迫习惯这些风机，开始利用这些风机道，开始学习与人类的新能源设施共存的同时，也让自己更加容易暴露在盗猎和报复性毒杀的威胁之下。

F2的血脉又回到了它居住过的地方，是华北豹决定再给人类一次机会，那人类就必须想办法保障它们的安全，生命的坚韧在工业文明面前同样脆弱不堪，因此保护与生命的韧性必须双向奔赴，人类方需要把冷漠的工业文明产物变得更加生态友好，更有温度，才有可能让豹子强悍的适应力不至于把它们带向死亡。

豹个体HS2505F行走在风机前

摄影师：宋大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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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支持：猫盟“猫科造像”项目、万物影像“先锋计划”

若你在大自然中感受到快乐，或是受到治愈，那你便有保护它的义务，这不是多么崇高的德行，仅仅只是生而为人最基本的良知。

509的探访结束了，那么荣耀石呢？差点到达这里的新公豹是什么来头？铁岭走廊的影响力又是如何辐射到遥远的铁桥山东部？个体识别又如何让和顺豹种群的隐忧更加显现？留到下一篇再说吧（不是画饼，是给自己设个紧箍咒，一定要写出来啊！）！